万剑阁那位接到绣球的修士，被富户家主请入府内，大约是要商议婚事。

热闹唱罢，人群逐渐散去，街道又恢复往日秩序。

庄弘文才觉察出纪霜非心情不佳，主动提议回酒楼休息。

怎知转角遇到爱，他们拐过弯进入一条小路，云岚打眼便看见那位荷包失主。一个头戴斗笠，穿着月白衣衫的高挑背影。

庄弘文惊异地看向云岚，“你方才说瞧见人了，我还以为是戏弄我们呢。”

云岚心虚一笑，追上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对方脚步停住，回头，撩起斗笠白纱，露出一张皎月般不沾纤尘的脸。

云岚呆了呆，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纪霜非觑他一眼，凉凉道：“师兄，荷包。”

云岚回过神，忙掏出荷包递过去，中间不忘看纪霜非两眼。

云岚：“刚才扒手顺了你的荷包，我们碰巧看见，帮你讨回来了。”

那人讶异了下，似是在确认，打量了一番才接过，欣喜道：“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呢，多谢三位少侠。”

不知是助人为乐，还是被人称呼少侠的缘故，云岚心中雀跃，由衷道：“不客气，只是举手之劳！你清点一下钱财，看有没有丢了。”

失主一脸放心的表情，扬手轻抛了抛荷包，而后打开封口展示给他们。

三人脑袋往前一凑。

荷包里头装的不是银子，而是满满的小石子，半块碎银的影子都看不见。

“啊？”

云岚心下一惊，以为这么快就被那窃贼掉了包，想掉头回去找他麻烦。

纪霜非及时拉住他。

失主莞尔，解释说：“云游在外，时常担心这样的状况，故鄙人准备了很多荷包，里头装的都是小石子，作障眼法用。”

“啊……”原来是这样。

云岚满心成就感骤然下降。

大概是他脸上的失落神情太明显，失主为安慰他，继续道：“但还是很感谢你们，如此便无需再购入一个新的荷包去装石子，倒是省了一笔呢。”

云岚又轻松起来，“小事一桩。”

失主看上去真的很想感谢他们，从袖中取出一沓黄符纸。

三人皆是一愣。

他抽了三张递过来，介绍：“三位少侠瞧着也是道中人，小小薄礼，兴许用得上。”

每人一张。符纸就是寻常黄符，并不稀罕，但上面描绘的符篆很新奇，是一剑宗内从未见过的样式。

“此符篆乃鄙人亲研，取名为真言符。”

只要贴在使用对象的前额上，便可强制其只能言真话，并且无法自控地脱口而出。缄口不言、说假话都是做不到的。

效期是一刻钟，期间被施术对象无法自行摘下，若以内力强行冲破会损伤自身。

云岚呆滞了：“这么高级的符篆，也叫薄礼啊？”

对方被云岚逗笑，扬了扬手里厚厚的一沓。对比云岚手上薄薄的一张，可不就是薄礼吗？

“鄙人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回到酒楼，纪霜非没听云岚的上楼休息，而是在酒楼后厨的院子里练了一下午的剑。

两人的天字三号房，窗子恰巧就开在院子上方。

云岚倚坐在窗边，手撑着脸靠在窗台上，低垂着眼凝视纪霜非。

纪霜非平日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从来只专注自身，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云岚知道，那其实是纪霜非对外竖起的一面防御墙。

云岚有幸，是站在防御墙之内的人。

在墙内，纪霜非是鲜活的。

他清冷却宽和，古板却包容，偶尔会跟云岚闹些小别扭。有时还会对他冷脸、会回呛、会紧张，可又像飞鸟掠过水面一般，不惊不响。

不过分骄矜，懂得适可而止。

今日这般情绪外露，魂不守舍、就差把惊慌失措四个字写在脸上的表情，云岚不曾见过。

每每提到万剑阁，纪霜非都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先前云岚不想过问别人的私事，没有追问。

现下他心中疑虑重重。

在纪霜非转学到一剑宗之前，定是发生过什么，与万剑阁的一些人脱不了关系。

入夜天凉，两人照旧宿在一个被窝里。

云岚下午睡了一觉，这会儿还不太困，他侧身面对纪霜非躺着，在黑暗中静静望着纪霜非双眼紧闭的侧脸。

良久，纪霜非睁开眼睛。

“师兄，睡不着？”嗓音清明。

云岚唔了一声，“你也睡不着。”

纪霜非没应。

他不高兴，云岚也很低落。“如果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师兄你有很多，但是关系这么好的，只有我一个吧？作为你的师兄，也作为你的好朋友，我随时都可以倾听的。”

纪霜非沉默了很长时间，而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若我不想说，师兄会对我使用真言符吗？”

都跟他开玩笑了，应该是有好一点吧。

云岚伸出食指戳戳纪霜非的肩膀，打趣道：“不会啊，我会揍你一顿。”

说罢，怕纪霜非真信了，又急着找补。

“开玩笑的哈，你不想说也没事，以后遇到万剑阁的人，我会替你打掩护的。我们不想打招呼就不打，不想见面就不见。管别人呢。”

纪霜非转过脸，看见云岚一直是朝他这边躺着，心下一颤。

“师兄……想知道吗？”

说实话，云岚真的很想知道，不知道就不能感同身受，就不能做到真正的理解。

话说到这份上，他没再问什么你想不想说的话，直截了当：“想，你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