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被认出来了,谢於忧多看了他们几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出所料地,江洄带他们去了一家黑酒吧。
地点也相当偏僻,在城边的一个城中村里。江洄让他们提前进了镜像世界,说是从外面进不来。两人虽然保持着警惕,但还是让他领着去了。
狭窄的街道蜿蜒曲折,几十条路不知会去向何方。他们被带到一处木门前停下,门口平平无奇。
江洄推开门,引得一阵丁零当啷。进门后两人才发现门口挂了长长一串弹壳。而且我巴黎也异常热闹,三人一小桌、六人一卡座地坐满了人。一时间酒瓶碰撞声、谈笑声、音乐声全部挤进耳朵里,和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和一众独眼刀疤比起来,殷千树两人倒像是最格格不入的。江洄一面揽着二人的肩,一面熟络地跟场子里的人打招呼,倒是和他一贯的风格相匹配。大概还是考虑到了两人的情况,江洄领着他们进了包厢。
“要一杯‘弹壳’。”江洄将菜单推给他们,自己敲了敲桌子,对服务生说道。
看着两人盯着菜单发呆,他又开口道:“喝点什么?”
“有不含酒精的吗?”殷千树扫了一眼,问道。其实他不是喝不了,是真不喜欢喝酒。
“不含酒精?”江洄看了他一眼,笑了,“有的,白开水。”
殷千树无视了江洄有些鄙夷的目光:“好。要一杯白开水,谢谢。”
“那我要一杯度数低一点的……”解栖砚看了一圈,最后点了一杯莫吉托。
“……”江洄一时有些沉默,像他这种啤酒按扎喝、白开水都不会看一眼的人大概是不会理解这两位的。大概江洄真的是熟客,在外面那么多人的情况下,上酒还挺快的。
“哎,聊聊呗。”江洄这种习惯了热闹的人自然受不了面前的沉默,“你们怎么被江誉捡回来的?”
“……徐翎说能帮我们解决问题,就跟着回来了。”殷千树见解栖砚不想搭理他,只能开口回话。
“那家伙只是看着老实,其实精的很。”江洄摸了摸下巴,抿了两三口酒,“你们别被他骗了。”
殷千树先说恐怕你才是更像坑蒙拐骗一应俱全的那个。
“不知江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解栖砚问道。
“我吗?”江洄眯眼笑了笑,“算半个雇佣兵。江誉他们学校有下属部队,我早些时候在里面待过一段时间。后面江誉研究生毕业我就没在那待了。现在偶尔接点保镖一类的活儿。”
“当然,”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接点不太合法的活儿。”他的笑容里带了几分邪气,似乎“法外狂徒”四个字扣在他身上简直天经地义。
“那你不愿意待在部队的原因是……”
“一年到头连口酒都喝不上。”江洄说起这个就来气,猛灌了一大口酒,看上去有些郁闷,“别说回家了,小半年都见不着江誉一面!万一有别的学弟学妹学长学姐看上他怎么办!他长那么好看……”
后半句的嘟囔是听不清了,但两人猜都能猜到他后续想吐槽什么。
“……”殷千树和解栖砚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
“哟!又喝多了这是?”一个陌生男人推门进来,十分随意地跟他们打招呼。他左眼戴着一只眼罩,深棕色的头发微微有些乱。
“……老曹?”江洄抬了抬眼皮看了眼来人,“没醉,带朋友来玩玩。”
“哦。”老曹见那两人盯着他看,兀自在江洄旁边坐下,自我介绍道:“幸会,我叫曹缅,缅怀的缅,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叫我老曹就好。”
“幸会。”解栖砚点点头。
“放松些。老曹虽然人品不怎么样,酒品也不怎么样,但总的来说不错……嗷!”江洄捂住了头,因为曹缅照着他的头来了一下。
“别见怪,他经常喝多了就这样。”曹缅冲他们笑笑,“我这小地方很久没来过新人了,今天你们这桌我请了。”
“谢谢。”解栖砚礼貌地应下,“这个酒吧开了多久了?”
“十几年吧,毕竟我都是三奔四的人了。”曹缅想了想,“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呢。”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江洄,然而后者此时已经喝倒在了座位上,浑然不知。
“那为什么想在这里开酒吧?外面生意应该会更好一点。”
“这个说来话长。像我这种镜像体不适合待在外面。”曹缅一直带着笑意,仿佛讲的只是某个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的‘本体’已经死了。”
死了?殷千树瞄了眼他的左眼,难道……
“不过你们别担心,我不是普洛公会的人。”似乎是读懂了他们的顾忌,曹缅解释道,“当年我和他一起参的军,一起执行任务。我和他关系可好了,有酒都分着喝。那个时候环境不好,经常有边境冲突和联盟内部的纠纷。”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他跟我开的最多的玩笑就是想退役开酒吧,他当酒保我弹吉他。那个时候他还说,要跟我比一比谁活得更久。”
以“当年”为开头的故事,大多都不是令人满意的结局。
“没能等到那个时候,后来他牺牲了。今年我都快四十了,他才二十多呢。”曹缅没多展开,只是笑里有些苦涩,“他们说我是幸运的那个,本体死了我还活着。毕竟那是千分之一的概率。但联盟不接受我这样的‘幸运儿’,我也再见不到我的兄弟了。”
“所以你选择在这里开酒吧。”
“对,好歹是个念想。”曹缅看了一眼江洄,“镜像体的地位向来是最低的。我们有更强悍的体格,但仍存在于食物链的底端。人类可以用距离折磨镜像体。某种程度上讲,我们更像是奴隶。像他这样和本体相处良好的也算是个例了,大多数的镜像体都只是被当作工具。而这个酒吧,算是无家可归的灵魂的驿站。”
即使依旧要向前走,但至少可以在此暂作停留。
“走进这个酒吧,他们就都是一段故事,至少总有人愿意听。走出这个酒吧,他们也只是一具具躯壳,苟延残喘地活着。”
“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解栖砚说道。
“没事,我知道你们不会。”曹缅摆了摆手,“这小子不靠谱,但我知道他的朋友都挺靠谱的。今天说的太多了,下次再跟你们讲吧。这小家伙算是喝沉了了,还得麻烦你们送他回去。”
“好。”解栖砚瞄了眼终端,时间的确也不早了,“那我们也不多待了,学校那边还有门禁。”
“行,路上小心。”曹缅送他们到了门口,目送两人扶着江洄出了门,“出门左转三百米能上大道。”
“这孩子可算有新朋友了。”曹缅望着三个人的背影,笑得有些欣慰。
殷千树扶着江洄在解栖砚身后走,莫名心里一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酒吧,这回他看清了那个招牌。
——“缅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