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爷也转头看向那幅画，在他略感失望与纠结的片刻间。黎皓月忽道：“就知七爷慧眼识珠，正是这幅，是老板找了很久找到的。”

黎皓月大手一挥，把剩下五幅画撤下去。

“这世上珍品果然该尽归七爷。”

“好好，给我拿回去挂上。”七爷终于是欢心得意，大家都热烈地鼓起掌来，一个劲儿地夸赞。

七爷倒是抬手止住众人的恭喜，神色一凛，“小子，这寿礼属我合情合理，可莫非是让老头子白白帮你挑寻？”

那七爷真正冷下脸的时候，赵燃就算隐在众人中间都连大气也不敢出。但宾客瞟向黎皓月时，都有些幸灾乐祸。

有自己的节目是胜过众人，但是黎皓月这节目里包含了七爷的一份，莫不是将七爷也算计进去了？

看来即便是这样费心，还是没能讨到好，只看他如何收场

就在这份静默里，酒老板轻拨着手上扳指的拇指轻轻放下了。赵燃心下才稍安，知道酒老板不会不管黎皓月的。

“我怎么敢呢？”

在酒薄生之前，黎皓月看完了所有人的脸上的表情，忽地开了口。

“七爷这也算一局小赌，借此开一岁之胜，万事亨通。自然有彩头。”黎皓月说着吉祥话，拍了拍手。

鱼贯而入的人抬来一个紫砂花盆，里面是一丛兰花，恬静地在盆中开着。

连屏风后奏乐的人此时的曲子也变了，正衬着幽幽兰花，看来是早就为此一幕有所准备，这才是真正的寿礼。

什么莲瓣、素心。七爷评价着，想必这是很让人得意的品种。

赵燃属实没看出这盆花哪里稀奇，但七爷相当满意，一见这盆兰花，脸上竟显出笑纹。

赵燃就也受宠若惊地，跟这高贵的兰花共处一室，甚至挤到前面闻了一闻。

七爷的神情真正达到了“满意”，看人也柔和起来。

一顿寿宴妙趣横生，将七爷哄得格外开心。

老人年纪大了，并没有待太久。

赵燃看得投入。

黎皓月目送七爷离开，吐出漫长表演后松下的一口气。他想转身，身边的人正站在他旁边，赞扬他做得不错。

是酒薄生，酒薄生说着，伸手拍他的肩膀，黎皓月却被吓到一般躲开了。

“喂！”

身后传来声音，赵燃也被吓了一跳，先落在肩膀上的就是一股橙子香气。

是沈佩菱，她唤回赵燃的注意。沈佩菱双手背在身后，乖巧地和他道歉。

她肩头还披着黎皓月的外套，很衬她白皙肌肤。之前黎皓月递给赵燃时，赵燃还误以为是给自己穿的，现在想起，一阵脸红。

黎皓月那件衣服量身剪裁，款式和材质与酒老板的一模一样，可惜刚才两个人没有同时穿在身上。

至于沈佩菱道歉的事，赵燃更是完全不介意，只是摇头说不用道歉。

沈佩菱见他一副全无所谓的样子，愈发愧疚地低下头。

她刚说了两句，一个一身华贵的美人叫住了她，那个美人一袭水工旗袍，容貌和沈佩菱有八分相像，她抬头看了一眼赵燃神情冷漠。

赵燃识趣地告别了，再回过头去找，大厅里哪里还有黎皓月的影子。

连酒薄生也不见了。

他眼尖，瞧见地上闪眼的东西，忍不住走上前去捡起来。

竟是黎皓月那枚做了装饰的助听器。

赵燃第一次见这东西，只是感叹黎皓月竟真有一只耳朵不好用。

可他怎么走的这么急，东西都掉了。

赵燃隐隐有些担忧，四周看看，推测着黎皓月的去向，往通往花园的后门走去。

庭院那道门人烟稀少却不是退场的所在，很安静，赵燃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黎皓月的身影。

赵燃没出声。

因为黎皓月身旁站着个男人，是酒薄生。

黎皓月眼下穿得单薄，酒薄生的外套自然地披在了他肩膀上。

月色下是安静的两人。

赵燃心想，再等三秒，他们要是什么都不说，自己就走过去。

数了三个数后。

脚步没迈，撤了回来。

赵燃甚至有些后悔三秒前他的选择，当时他就该立刻转身回大厅的。

他看到黎皓月刚要转身走掉，就被酒薄生一把按到了墙上，酒薄生的手压着他的肩膀，直视他双眸。

月光下，黎皓月的眼睛亮亮的，不服地望着他。

“你在我的生气？”酒薄生问。

“我怎么敢生老板的气？”黎皓月语气闲闲的，“分明是你在生我的气才对。”

“是啊。”意外地，酒薄生点了头，语气也不再闲适，而是如对待旁人那般没什么感情：“你最近把心思，都放在了什么上？”

黎皓月低头盯着脚面，似乎真的在回忆，只是抿唇没有说话。

“我教你的就是斤斤计较么。一块小小的地皮，八百万都值得你动手。明知道这对黎家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下一步是什么？去他们公司把门口的铜狮子偷走。黎皓月，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当一块不起眼的绊脚石。”

“我愿意。”黎皓月仰起脖子，完全不在乎酒薄生的不悦，“我就是想要他们不痛快，一点儿也好。”

“将心思放在这些零碎上，你很有空吗？”酒薄生冷着脸说出这话，想必已经极不高兴。

“我没耽误你的事。走的是我自己的账。”黎皓月依旧没有一丝服软。

“可你耽误了休息。”酒薄生叹了口气，他伸手过来，黎皓月想躲，没能躲开。酒薄生的手抚摸在他的眼下，那里睫毛的阴影盖着一点失眠带来的淡青色。那只手没有碰够，又轻轻挪到唇瓣上，按了他红肿的唇，“你太不听话。”

一直平静的黎皓月，忽然抬头。

“所以你就要这么对我？你刻意放任让他们那样讲我，我认下了，你又要什么。”

“一点教训罢了。学会低头，对你也没有坏处。”酒薄生俯身凑近他的那只完好无损的耳朵，黎皓月仰起头极力忍住想缩起肩膀的动作。

“最好是。”黎皓月咬着牙回答。

酒薄生放开了他，拂去黎皓月肩头不存在的灰尘，离开了。

留下黎皓月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抹了一把嘴唇，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从口袋里掏出平日的药盒来，拨开开口给自己倒了一颗药。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那样一张傲人的面孔也会出现被淋湿了一般的表情。

赵燃远远看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底下踩着的草叶子哗啦作响，让黎皓月紧张的目光扫来。

赵燃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脸上赔着笑上前，“我刚来找你，你一个人在啊？那个……你的东西掉了。”

“你都听到了？”黎皓月的目光薄薄的，划了赵燃一下。

“没有！”赵燃忍不住道，他太心虚了。

而且，是自己害黎皓月成这样的，赵燃心想。

平心而论，黎皓月对他不错，可他在酒薄生面前告错了状。

更重要的，赵燃错估了酒薄生和黎皓月的关系，酒薄生待黎皓月显然没有他之前以为的那样和善。

这种事，黎皓月一定不想旁人知道吧，那家伙自己说过，他就是要狐假虎威的。

赵燃越想，越觉得黎皓月那眼神恐怕是想将他灭口。于是想也不想立刻否认。

黎皓月看看他，又瞄了一眼他手里耳塞式的东西，低头笑起来。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他的侧脸。

“替我戴上。”黎皓月说。

赵燃愣了一下才明白他不是要自己欣赏，而是露出耳朵要他帮忙。

赵燃的手抖得不行，戴了半天都没有戴进去。

黎皓月等了一会儿，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真没用，赵燃。装都装不像，你这样怎么出人头地呢？”

黎皓月从他手里拿过助听器，自己戴在了耳朵里，随手把肩头酒薄生的外套拽下来来，丢到赵燃手里，转身回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