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易天地

繁体版 简体版
黄易天地 > 当一朵玫瑰凋零 > 第7章 圣咏下的未亡魂

第7章 圣咏下的未亡魂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七章圣咏下的未亡魂

长河的主流汹涌向前,裹挟着帝国的兴衰与时代的更迭。然而,在这条大河的某些转弯处,总会分流出一些不为人知的幽暗的支流。

当主河道上的浪花——比如尚尼子爵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女儿埃莉诺,正初次尝到命运的苦涩与世事的残酷时,在另一条被遗忘的河道里,时间的流速却仿佛变得异常缓慢。

让我们暂时将目光从1904年米兰那个喧嚣而失败的冬夜移开,逆着时光之水,向上回溯。

在萨尔茨堡这座被阿尔卑斯山脉与古老信仰所环抱的城市里,在粮食街一间潮湿的阁楼中,一个本应属于巴黎地下世界的幽灵,已经度过了几个漫长的XXX与世隔绝的春秋。

可能是三四年,也可以是十三四年,也可能是近二十年,很多人一生的三分之一。

对于他而言,米兰的喧嚣,普契尼的新作,甚至尚尼家族的轶事,都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上的传说。

他的世界,被禁锢在永恒的雨季和一段无法磨灭的回忆里。

但他灵魂的嬗变,就在这片看似凝固的时空中,悄然发生。

这里的雨,是一种宿命。

萨尔茨堡的雨不像巴黎那般带着情人的低语,或是米兰那样裹挟着工业的煤灰,它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冲刷。

雨水从僧侣山的岩壁上渗下,沿着中世纪的石墙流淌,将粮食街的鹅卵石浸润成一片片沉默的,如同鱼鳞般的暗青色。

这雨,仿佛是自千年以前,某个被遗忘的圣徒流下的永不干涸的眼泪。

埃里克就在这无休无止的泪水中,苟延残喘。

自从那个在主教广场上,他用一声癫狂的“Zolfo e fuoco!”(硫磺与火)和刺入自己掌心的剧痛,向一个名叫皮昂吉的亡魂献上迟到的祭奠之后,一种全新的,更为陌生的折磨,便开始在他灵魂的废墟上滋生。

那不是他熟悉的因爱而不得而生的焚心烈焰,也不是因灵感枯竭而来的空洞寒冰。

而是一种……愧疚。

一个他曾嗤之以鼻,认为只属于弱者与伪善者的词语。

这感觉如此陌生,以至于起初,他甚至将它误认为是一种新的病症。

一种比潮湿气候引发的关节疼痛,比劣质黑啤酒导致的肠胃绞痛,更为阴险的侵入骨髓的疾病。

他,埃里克,一个曾将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视其为谱写宏伟乐章时一个微不足道的不和谐音符的怪物,如今,竟然会为一个早已被他遗忘在巴黎歌剧院血腥后台的庸碌的男高音,而感到心神不宁。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雨声敲打着他阁楼那倾斜的屋顶,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鼓槌,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一道遥远的闪电,倏忽间撕裂了夜空的一角。

那惨白的光芒短暂地削过阁楼的窗格,将床上男人那张分裂的脸庞,切割成一幅明暗分明的属于神魔交汇的奇异图景。

他那未被面具遮掩的左半边脸,即便在岁月侵蚀与内心煎熬的雕琢下,依然保留着一种凌厉俊美的,古典雕塑般的线条轮廓。

高耸的额头,紧抿的薄唇,深陷的眼窝里,那只完好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不得安宁的火焰。

而光芒掠过的另一侧,则是一片被上帝亲手用烈火焚烧过的永恒的焦土。

那不是脸,是一份罪与罚的判决书,是造物主在兴之所至时,一个充满恶意的玩笑。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床头的惨白的面具。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宛如一块被遗弃的头盖骨,是他白日里的盔甲,也是他午夜梦回时,一切诅咒的源头。

埃里克从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猛地坐起,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熟悉的暴戾之气。

“一个蠢货!一个自负的,连半个像样的颤音都唱不出来的蠢货!”

他对着黑暗低吼,试图用旧日的轻蔑与残忍,来覆盖掉此刻心中那片该死的泥沼。

“他的死,是为了艺术!是为了《唐璜的胜利》那壮丽的,血色的最后一幕!他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埃里克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如同牢笼中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

他试图唤醒那个曾经的“剧院魅影”,那个视凡人为蝼蚁,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一切道德与律法之上的地下君王。

他甚至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饱经风雨的木窗,让冰冷的夜雨夹杂着风,狠狠地抽打在他那半边完好的脸颊上。

“我杀了他,又如何?!”

他对着萨尔察赫河对岸那黑黢黢的山影咆哮。

“我曾想烧死整个剧院的观众!我曾想让巴黎在那一夜为我陪葬!区区一个皮昂吉,他算得了什么?!”

咆哮在空无一人的阁楼里回荡,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疲惫的,带着水汽的喘息。

埃里克颓然地靠在窗框上,雨水顺着他嶙峋的下颌线滑落。

他发现,无论他如何用旧日的逻辑为自己辩护,无论他如何用滔天的罪恶来衬托那桩谋杀的微不足道,皮昂吉那张在窒息中扭曲的,涨成紫红色的脸,都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更可怕的是,在那张脸的背后,他仿佛看到了更多——那个被他用吊灯的恐惧所折磨的剧院经理,那个被他用恐吓到精神失常后又声音尽毁的卡洛塔,那些被他用机关和陷阱无情戏耍的警察……

甚至,还有那个被他用铁笼和洪水逼迫的贵族子爵。

这些他曾引以为傲的“杰作”,这些他用来证明自己超凡存在的“神迹”,此刻都化作了一张张模糊而充满怨恨的面孔,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

“不……”

埃里克捂住了脸,那只曾被铁刺洞穿的手掌,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此刻正隐隐作痛。

这种痛,提醒着他,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隔岸观火的,冷酷的上帝了。

他也是这片苦海中,一个会流血会疼痛的凡人。

痛苦万分中,他想起了咖啡店老板威尔汉,那个饶舌得像只肥胖八哥鸟一样的男人,和他讲述的那个关于盐矿的故事。

“矿里头会飘出来歌声……”

“他们抓了个吉普赛女孩,活活祭了天……”

吉普赛女孩。

这个词,捅穿进了他记忆深处一个更为古老更为黑暗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些吉普赛人的大篷车,想起了那个将他关在笼子里,用“活骷髅”之名向路人展示他畸形面容的男人。

想起了他手中那条沾着盐水的,永远也擦不干血迹的皮鞭。

那个男人,名叫博尔科。这是一个沉重到仿佛用湿泥和牲畜骨头捏出来的名字。

而博尔科本人,也确实像一头从泥沼中爬出的尚未完全进化为人形的野兽。

他有着一副宽阔得能抵挡公牛冲撞的肩膀,常年不洗的纠结成缕的黑发上,沾满了草屑和不知名的油脂,散发着一股劣质烟草,汗水与霉变皮革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强烈气味。

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深嵌入肥肉里的闪烁着贪婪与狡诈光芒的煤核,当他咧开嘴笑时,露出的牙齿黄黑交错,令人作呕。

博尔科是这个流动马戏团的“国王”,而这王国,是由几辆吱呀作响濒临散架的破旧大篷车组成的。

这是一个在欧洲大陆上四处流窜的国度,如同肮脏的毛毛虫般缓慢蠕动的,由被社会抛弃者组成的小世界。

埃里克,或者说,博尔科口中的那个“它”,便是这顶破败王冠上看起来最丑陋,但病态般也最值钱的一颗畸形宝石,诡异珍珠。

埃里克的童年,没有床,只有一个焊着锈迹斑斑铁条的木笼。

那笼子小得他无法完全站直,只能终日蜷缩着。

笼子的木板缝隙里,塞满了发霉的稻草和陈年的污垢,散发着一股尿骚与腐烂食物的混合气息。

这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透过那碗口粗的铁栏,他看外面那个正常而光明的世界,就像一个被囚禁地底的罪人,仰望天堂那遥不可及的光晕。

博尔科从不认为自己是在虐待一个孩子。

在他那粗鄙而实用的哲学里,埃里克不是人,而是一件财产,一头会为他招揽看客的奇异牲畜。

他会像对待一头倔强的骡子一样,用那条浸过盐水的皮鞭抽打他。

鞭挞的原因千奇百怪:也许是因为他在被展示时,眼中流露出的不是博尔科所期望的,能激起观众施虐欲望的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审视昆虫般的漠然。

也许是因为他在深夜里,用指甲在笼子的木板上划出一些奇怪的如同建筑图纸般的线条,被博尔科认为是“恶魔的符咒”。

也许,仅仅是因为博尔科在镇上的酒馆里赌输了钱,需要一个对象来发泄他那无能的狂怒。

那鞭子,如同毒蛇的信子,总能准确地找到他背上最脆弱的皮肤。

盐水带来的灼痛,是一种尖锐到极致的能将灵魂从□□中剥离出来的酷刑。

在最初的几年里,他会哭喊,会求饶,会像任何一个普通孩子那样,试图用眼泪唤醒施虐者的怜悯。

但很快,他便发现,他的哭喊只会让博尔科更加兴奋,会让围观的人群发出更为响亮的哄笑。

眼泪,在这里,是最廉价的燃料,只会让燃烧着恶意的火焰烧得更旺。

于是,他学会了沉默。

他将所有的痛楚,都吞进那副被诅咒的,畸形的躯壳里。

他发现,当□□的痛苦达到极致时,灵魂反而会获得一种奇异的自由。

他会在鞭笞的间隙,在剧痛带来的短暂晕眩中,神游物外。

他开始在脑海中,建造一座座属于自己的,无人能侵犯的宫殿。

那宫殿的柱子,是博尔科用来拴马的木桩;

那宫殿的穹顶,是大篷车破烂的帆布顶棚;

那宫殿的马赛克地砖,则是他每日凝视的,肮脏地面上的每一块污渍。

在这座用意念构建的绝对安全的庇护所里,他是唯一的主人。

但这还不是全部。

埃里克所受的最大酷刑,并非皮鞭,而是“展示”。

每当大篷车队抵达一个新的村镇,博尔科便会迫不及待地将他的“镇团之宝”推到台前。

他会用一块肮脏的到看不出底色,还散发着油腻气味的黑布,盖住埃里克的笼子,然后用他那破锣嗓,向那些伸长了脖子眼神中充满着好奇,恐惧与一丝病态期待的乡民们,大声吆喝:

“来看啊!先生们,太太们!来看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奇观!一个被上帝在创世时,因心情不悦而随手丢弃的造物!一个连他亲生母亲见了,都要惊吓到当场昏厥的魔鬼之子!”

“——活骷髅!”

博尔科的言辞充满了戏剧化的煽动性,像一个三流歌剧里的丑角。

他会先讲述一段编造的关于天使与魔鬼媾-交的离奇故事,然后在故事的高-潮里猛地掀开那块黑布。

这是他沾沾自喜的残酷仪式感。

那一瞬间,总是先暂停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各种复杂情绪的爆发。

有妇人夸张的尖叫与十字祷告,有孩童被吓到哇哇大哭,但更多的,是男人粗野的哄笑,鄙夷的口哨,以及从人群中投掷过来的,腐烂的蔬菜和带着泥土的石子。

他们看着笼中那个蜷缩的,一半是孩童一半是怪物的存在,仿佛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却又能满足内心最阴暗欲望的角斗。

他的丑陋,成为了他们平庸生活中最好的调味品;他的痛苦,成为了他们确认自身“正常”与“幸福”的基石。

他们用自己的健全与美貌,来审判他的残缺与畸形,并在这场无须负责的审判中,获得一种廉价的集体道德优越感。

博尔科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小丑,居然在那个尚可称之为“蒙昧”的时代,参透了后世畸形秀的奥义。

埃里克就坐在这万千目光的凌迟之中。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不去看脚下那些肮脏的投掷物,而是去凝视那些面孔。

他像一个冷酷的解剖学家,将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地分门别类地储存在自己的记忆里。

那张因看到他的脸而露出极度厌恶表情的屠夫的脸;

那张一边划着十字,一边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神父的脸;

那张躲在父亲身后,用手指着他,对他做着鬼脸的漂亮女孩的脸……

这些面孔,共同构成了他对于“人类”这个物种的最初印象。

还是幼童的他已然发现,这些所谓的“正常人”,在面对他这个“怪物”时,所展露出的恶意,竟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毫无保留。

小孩子能看透眼里的恶意,但长大后的埃里克却过了多年才领悟,支撑这恶意的,是一种名为“群体”的巨大幻觉。单独的个体,或许会懦弱,会犹豫,但当他们汇聚成一个群体时,便会生出一种可以肆意践踏任何异类的可怕的勇气。

在这日复一日的公开处刑中,这个男孩的心,被淬炼得如同最坚硬的寒铁。

他不再渴望怜悯,不再奢求理解。

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暴烈的力量,在他灵魂的内核处,悄然孕育。

那便是恨。

恨是一种比爱更为强大的力量,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一种对博尔科的恨,对那些围观者的恨,对这个将他塑造成如此模样的不公的命运的恨,以及……对他自己这张脸的最刻骨的恨。

他开始疯狂地迷恋一切可以遮挡面容的东西。

竭尽他生命中仅有的可能性与机会。

一块破布,一片干枯的树叶,甚至是……一副面具。

他肖想自己也能拥有一块,大篷车马戏团里“同行”魔术师有的面具。

小埃里克在梦里,为设计自己了无数副面具。

有用白骨打磨的,有用月光编织的,有用最纯粹的音乐凝固而成的。

他坚信,只要戴上面具,他就能从“活骷髅”这个被强加的身份中解脱出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人”。

这份恨意与渴望,如同两股互相纠缠的激流,在他小小的身体里冲撞。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他又一次因为白天“表演”时不够“顺从”而被博尔科用鞭子抽打得皮开肉绽之后,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暴戾,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博尔科醉醺醺地走回自己的篷车,将那条还滴着血水的鞭子扔在地上时,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沉默蜷缩在笼中的“怪物”,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同捕食的狼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笼子的铁锁,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被男孩用一块磨尖的石子,一点点地磨损,破坏。

那一夜,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血,染红了篷车破旧的地板。

当马戏团里专门负责占卜的吉普赛女人闻声赶来时,只看到她平日里又怕又怜的小怪物,正站在博尔科的尸体旁。他的手中,紧紧攥着再熟悉不过的皮鞭,而另一只手,则笨拙地,试图将博尔科脸上那副因惊恐而扭曲的表情,拉扯成一个平静的,仿佛睡着了的模样。

然后再把眼睛使劲盖上,嘴巴张开,拽出恶臭的舌头。

然后再把一切恢复原样,唯独让嘴角两边极致向上,露出小丑那样怪诞的笑容。

他想让这张脸,也尝尝被“展示”的滋味。

这个名叫伊内兹的吉普赛女人,便是被威尔汉提了一次盐矿里的献祭就让埃里克失了方寸的诱因。

伊内兹像一株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倔强的野蔷薇。

她的皮肤被风沙和烈日染成了健康的蜜色,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厚重的,几乎要垂到眼袋的睫毛下,总是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占卜师的神秘,有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也有一丝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吉普赛女人,深藏于骨血的,与生俱来的悲哀。

她总是穿着原本色彩斑斓却早已洗得泛白的层叠长裙,手腕和脚踝上戴着一串串廉价的叮当作响的铜制饰物。

她的手指纤长,常年被塔罗牌的油墨和草药的汁液染得发黄,那双手,也曾是这黑暗童年中,唯一触碰过埃里克的,带着人类温度的所在。

作为博尔科名义上的“妻子”,她同样是这个移动王国里的一件财产,一个会用塔罗牌为乡民们占卜,赚取几个铜板的工具,一个在夜晚需要承受丈夫酒后暴力的沉默沙袋。

博尔科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主人。在这个流动的,毫无秩序可言的国度里,她和埃里克一样,是博尔科的财产。

她无法阻止丈夫的暴行,也无力改变埃里克的命运。在这个由男人主宰,由暴力维系的世界里,她的同情与怜悯,是一种危险的,不合时宜的奢侈品。她只能在深夜,在博尔科醉得不省人事之后……

悄悄溜到埃里克的笼子旁,递出她的怜悯。

如同阴沟里的月光一样,在最黑暗最不为人知的时刻,小心翼翼地流露出一丝光芒,照亮可悲的人世。

在那些博尔科外出豪饮的深夜,伊内兹会端着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寡淡的肉汤,带着不发霉的面包偷偷送给埃里克。

这些只能是她从自己的晚餐中省下来的。

她打开笼门,将碗放在埃里克面前。

她从不敢过多地触摸他,只是蹲在笼子外,用一种混杂着怜悯恐惧,又带着一丝奇异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吃吧,小怪物。”

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却是在这个地狱里,埃里克能听到的唯一接近温柔的人声。

埃里克对音乐的感知,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如同他与生俱来的畸形一样,是上帝刻在他灵魂里的印记。

在学会说话之前,他就能从风声,雨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中,分辨出不同的音高与节奏。

然而,将这些无序的声音,与一种名为旋律的情感表达联系起来的,却是伊内兹。

她会在他喝汤的时候,低声哼唱起一些古老的世代相传的罗姆民谣。

那些歌谣,他听不懂歌词,但那些旋律,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某个神秘的房间。他能从那哀伤悠远的曲调中,听到大篷车队永无止境地迁徙,听到篝火熄灭后的孤寂,听到一个民族在颠沛流离中,对家园最深沉的渴望与绝望。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对这群人有了最初的了解。

伊内兹的歌声并不优美,甚至有些跑调,但其中蕴含的最原始的生命力与哀愁,却深深地烙印在了童年埃里克的灵魂深处。

这是他最早的音乐启蒙,不是奢侈地来自音乐厅,而是来自一个被压迫的同样身处底层的女人的破碎的喉咙。

他开始明白,音乐,不仅仅是声音的游戏,它更是一种讲述,一种哭泣,一种活着本身的证明。

然而,这份微弱的温暖,也在博尔科死后,戛然而止。

那一夜,在埃里克用那条沾满旧日血痕的皮鞭,结束了博尔科罪恶的生命后,伊内兹是第一个冲进篷车的人。

她看着丈夫那扭曲的尸体,和站在尸体旁,如同地狱修罗般的男孩,眼中没有惊恐,反而是一种长久压抑后得到解脱的,诡异的平静。

伊内兹没有告发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