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久保田六郎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了。
“……正好我们台也要来取材……”
北原龙实在听不下去,开口打断:“所以你特地过来了,为了新闻取材。”
麻生环下意识用的反问句,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其实很心虚:“那不是废话吗,你觉得我会担心你吗?”
如果麻生环直说她懒得担心他,北原龙不会太有所谓,但是她反驳型人格一出现,他就也火大了。
“也是,”他偏头,嘲讽的笑了下,“毕竟连自己丈夫的死讯都拿来当新闻素材的人。继子卷入□□事件播报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北原龙说这话时已经完全忘了她死去的丈夫是他亲生父亲这个事实,或者说在这个时刻,他为了刺激麻生环完全口不择言。
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她,他就情不自禁的想让她的情绪因他起伏。
说完不等麻生环反应,北原龙转身就进了大厅。
麻生环果然被激怒,面无表情踩着高跟就跟上去:“你等一下。”
久保田六郎看他俩的架势,生怕他们爆发战争,也急忙跟在麻生环身后。
麻生环在北原龙身旁站稳脚跟,质问他:“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你们做新闻的人都这样,”北原龙站在电梯前,只看着电梯下来的楼层,双手插兜讥讽她,“完全不顾事实,为了博眼球不择手段,不经调查就随意做成新闻报道,这就是你们的素质吧。而对很多人造成的困扰,也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内吧。”
麻生环顾不上澄清她为了追求真理与梦想到底付出了多少,或者她现在根本无意和北原龙这个幼稚小孩子聊她的理想,她只关心一件事:“所以你参与了没有?那些事。”
北原龙充耳不闻,电梯到了,他径直走进去。
情急之下,麻生环进了电梯。
作为一名合格的新闻主播,麻生环恪守“万一的一”这一原则,从业以来就没坐过电梯,因为万一电梯出事故会影响工作进度,无法出镜。
但是此刻她的焦急促使她把这一职业原则抛之脑后。
北原龙背对她,一副“懒得交流”的死样子,麻生环站在他背后逼问:“所以包里那些钱到底哪来的?”
太近了。
她靠得太近。
近到几乎让他窒息。
麻生环身上清淡的花果香气彻底席卷了他,北原龙忍耐两秒,终于在久保田六郎进电梯后忍不住转了身子:“我自己打工挣得。”
听到老友的儿子说这里“时薪挺高”,久保田六郎不解:“但是你也没必要打工吧?你爸爸给你留的钱……”
北原龙没打算开口。
此时天助他也,电梯一黑,彻底故障。
除了北原龙,两位成年人明显慌张起来,“灯亮了,没停电啊……单纯故障了?”
久保田六郎使劲按电梯按键北原龙没反应,麻生环刚敲两下电梯门他就开始犯贱:“可以别敲了吗。你这么敲,电梯会掉下去。”
麻生环瞬间顿住,转头看他。
北原龙挑起一边嘴角笑了,随即开始可劲儿在电梯里跳来跳去。
麻生环和久保田六郎被他吓坏,连声制止,就在这时,因为北原龙的大动静,电话终于接通。
北原龙饶有兴致的旁观麻生环因为慢吞吞的修理工急得上蹿下跳,北原龙甚至有闲心和久保田六郎玩成语接龙和听他讲早过时了的笑话。
他们在正“打得火热”,麻生环烦躁得脱下大衣,这一大一小怎么说都不听,麻生环已经对他们放弃治疗。
当麻生环听到“修理工正在赶来的路上”,只觉如听仙乐耳暂明。
她如释重负地蹲下身,深呼了一口气。
“地上很脏的。”
想到她平常的龟毛,北原龙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麻生环立刻想起罪魁祸首,她蹲在地上,毫不客气的责怪他:“就怪你!都是你!自从你来了以后就没有好事!”
北原龙顶了下腮,注意到了久保田六郎的反常。
“你想上厕所?”
久保田六郎面色涨红,尴尬的点点头。
麻生环立刻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闻言靠近了北原龙。
她面无表情:“我可以问件事吗。”
久保田六郎以为是她要问什么男人的隐私,立刻举手示意别问。
麻生环看都不看他:“没问你。”
“你,”她逼近北原龙,和他面对面,将他逼进了电梯死角,“为什么需要这些钱。”
北原龙瞥了眼久保田六郎,左顾右盼,就是躲闪麻生环那双明亮而执着的眼睛。
在电梯狭小逼仄的空间内,她越逼越近,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北原龙还是固执的不肯和她对视。
直到她提到恶性事件,他终于直视她。
还不等他开口,电梯修理工打断了二人,她喜出望外,只顾着立刻出去回电视台工作,哪里还记得她可怜的继子。
电梯一开,久保田六郎奔向厕所,麻生环奔向门口,她跑得太急,北原龙不得不快跑几步跟在她身后。
就在她要跑向司机时,北原龙及时喊住她。
“等一下!”
麻生环急着去工作,但仍依言停下脚步,回头望他:“怎么了?”
北原龙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直放在里面的那个用来装翡翠胸针的礼盒。
北原龙在手里抛了抛那个盒子,十足孩子气。
最后作出投掷动作,把那个盒子抛给麻生环。
麻生环不知道这孩子又在搞什么鬼。但还是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个小东西。
如果是无聊的整蛊的话……
出乎她的意料,那居然是个很精致的小礼盒。
麻生环看向北原龙。
少年鹿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抿了抿唇。
送你的。
这话他没来得及说出口,麻生环已经如梦初醒般地跑走了。
凝视着麻生环跳上车,那辆加长黑色轿车开走远去,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北原龙露出一丝笑容,脚步顿了顿,回到了游戏厅准备上晚班。
车上,麻生环一手接起秋吉直人的电话,一手拆开那个精致的小礼盒。秋吉直人显然情绪极不稳定,麻生环稳着声音安抚他。
“……我尽量赶好吧……”
终于拆开礼盒,目光触及那个熟悉的翡翠胸针,麻生环怔住了。
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北原龙的种种。
他的反常、他的沉默、他逃课晚归家的原因、他打工追求高时薪的原因……
这是他笨拙的歉意。
回过神来,她握紧了那枚胸针,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对着电话那头保证:“放心吧!我一定能赶到!”
她会戴着这枚胸针工作,意在向他说明,她早就原谅了他。
麻生环赶在最后三秒到了播报台前。
她气喘吁吁,朝坐在桌前已经做好妆造志得意满整装待发的星野夏美鞠躬致歉:“不好意思。”
以为终于有机会成为新闻主播的星野夏美气得冷哼,恨恨地下了台。
美人发怒也惹人怜爱,但麻生环现在无意解释,朝尚在震惊中的众人点点头,坐上椅子一手翻稿子另一手飞速别上胸针。
游戏厅里,经理感慨竞争对手终于道歉,恶性事件终于算是了结。
一转头,北原龙一手托腮,看新闻频道看得一动不动。
“小子,又在偷什么懒?”经理走来提醒他,“都提前预支工资了,还不好好干活?”
北原龙带着笑应和,正准备离开,经理想要换台的手却突然顿住。
“……今天关于游戏厅的报道,因为证据不足,暂停播送……”不知怎的,麻生环突然一拨耳麦,继续坚定的说了下去,“对于进出游戏厅的青少年,我们用了特别的眼光对待,在此表示歉意。接下来是下一条新闻……”
北原龙突然顿住。
提示词在两条新闻播报间消失,北原龙视线终于从她明艳大方的脸上移开,挪到胸口。
他送她的那枚胸针赫然被好好的别在西装领子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