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真相越近,斯祈反而越冷静了。
“歌兰斯卡今天也庇佑你,孩子。”父亲握着他的手,绽开笑容,“我亲爱的儿子,你醒了,送你的同学阿努克已经去上魔法课了。罗伯特本来要用烟草治疗你的肺部积水,还好你自己提前醒了过来。”
斯祈没有说话,他低头,自己身上是一件新的的白色修道院常服,带着神职人员特有的淡淡百合香,不言而喻这是谁的准备。
“我的衣服在哪?”他最先看向周围,没有看到斯归之前给他买的衬衫,才看向一身正装的父亲,他的圣带还披在肩上,看起来匆匆从仪式上赶来,还没来得及换成常服。
斯祈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喉管仿佛被火燎过,声音干涩无比。
“爸爸让执事放在你的卧室了,你到时候搬来教堂住吧,今晚我们好好聊一聊。”
“您又回教堂了?他们没有革您的职?”斯祈是故意的。
他本来没打算在这里说。
斯祈的位置在最里面,患者不少,他的右边是那个他们曾经碰见的飞蛾情侣其中的女孩,还在深度的昏迷或熟睡中。
伊西多尔没有恼怒,正如他曾经在忏悔室聆听信徒告解的那样,语气舒柔地引导他:“风波过去了,当年的事,其实没有一个真正的人能说清楚。这次时间足够,只要你配合,我能够替维拉蒂斯正名。
斯祈,留在教堂,跟着我修行,成为一名正式的神父吧。”
总有人要成为这件事的牺牲品,以此来安抚民众的怒火,对于手握权力的人,再找一个人很容易。
如果斯祈还是当初那个年轻冲动的年级,当然会毫不犹豫答应。
母亲的离开给八岁的他单纯的生活撕开一条裂缝,除了父亲,斯祈还没有人可以依靠。
几年后,斯祈才得知,父亲当年确实做了不少。风波刚开始的时候,王国就流传起针对他和母亲的流言蜚语。伊西多尔出面为自己的妻子澄清,这在王国很少见。
而对于一个家族的荣耀,也是很愚蠢的一种行为。
有人说——
“维拉蒂斯果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女巫!瞧瞧我们王国曾经仁慈友爱的神父,居然被巫术蒙蔽了双眼!”
“辉煌的亚当斯家族的祖先为他蒙羞!”
父亲一方面为转移做准备,同时动用各种人脉和资源去查线索,在审判庭当众为母亲辩护,圣庭和研究院相互对立,哪怕他已经主动离开职位,依然不能插手研究院的事。
当年父亲已经查到是王室那边有人故意陷害,还没继续向上,就被迫终止。毕竟当时圣庭一部分也要服务于王室,不像现在已经慢慢独立。
随之而来的是恐怖的打压。
每天睁眼醒来,不知道头顶会不会降下一把审判的巨剑。斯祈还在不安的睡梦中时,母亲突然被审判庭的人监管。
他就是在这个特殊时候开始独立生活。
父亲让他做了一次改变人生的选择。
而这个选择,居然在八年后再次扎向了他。
“就算我回去,他们也不会允许我站在母亲那边,您还没有搞清楚吗?”斯祈冷静地陈述事实,“而且,我也不会跟您回去。”
“斯祈,你不想妈妈吗?”伊西多尔的声音越来越慢,他想到自己的爱人,眼眶也渐渐湿润,“她一定还在某个角落等我们呢。”
母亲……
是爱吗?是爱。
父亲有不甘。
关于他的爱人,他的家族,他的信仰。
斯祈九岁到十一岁给父亲写过最多的信。因为地址多次变动,父亲很少能给他回信,每次信里基本都是固定的津贴和几句慰问的话,母亲在信里提到的越来越少。
生死未知。
但斯祈知道那群上层人——要是他们处死了谁,必将高声夸扬自己的荣耀——他于是每天深夜去审判台前翻找那些尸体,等到天亮折返。他从修道院逃走的日子从每个月几次变成了仅仅回去完成作业。
某次伊西多尔在信里写道“如果你想追求你自己的真理,痛苦会拖慢你的脚步。”
“您要放弃母亲吗?”斯祈气势汹汹地写了一整封信。
“你的母亲拥有与你一般的智慧,倘若你先崩溃,你的母亲,维拉蒂斯又怎么会安心?”父亲的回信让他冷静下来。
斯祈学会了等待,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
既然圣庭的人不能查,那他混进研究院自己查。父亲说他有与母亲相当的智慧,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坐到母亲的位置上。
斯祈原本的计划如此。
旧阁研究院是王室研究院的一个分院,斯祈找到了维伦,让他成为自己的导师,从修道院转了出去。而维伦对此当然是乐见的,因为他要防止圣庭的动作,斯祈听闻最近父亲又要回归职位,算得上是一种微妙的相互利用。
“您背叛了母亲。
我想见到她,但绝不是这种羞辱的手段。您这么做,确定母亲不会怪罪、甚至恨您吗?”斯祈说话的时候,带着自己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伊西多尔听到那个词,呼吸粗重起来,急促地叫他:“斯祈·亚当斯!”
斯祈躲开了他的手。
伊西多尔拉开一把朽迹斑斑的凳子,坐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我都忘了,你已经长这么大了,不喜欢别人碰你的头。”
“您的儿子还以为您要在外面加冕呢?”
伊西多尔只当斯祈是气话,为了这次回归,他的脸色同样疲惫,揭过话题,他拿起床头盘子里的石榴,一边剥一边说:“让爸爸看看你,你的溺水来源于河神的诅咒,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爸爸不希望你再冒险了。”
只是溺水……
是斯归背后那个眼睛。
不要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伊西多尔掰了半块石榴,斯祈接过去,但没有吃。父子各自思绪万千,直到斯祈听到钟声响起,凳子被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我还有事,明天我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我不会当神父的,我有喜欢的人了。”斯祈看着父亲的背影,喃喃自语。
伊西多尔离开后,他放下石榴,盘子里还留着一颗完整的苹果。斯祈拿起来,起身走到窗边,这里并不是独立的建筑,是他们昨天来到的训练场区域。
另一个“斯祈”会在哪呢?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扑了个空。
当时他被“月亮”侵蚀,斯归用传讯石叫来阿努克送他到疗愈所,而神躯的诅咒力量大过侵蚀作用,使他安全脱身。
就像……只是一场噩梦。
少年若有所思,在腰上掐了一把,很快,另一个不属于他自己发出的动作出现在身体上。
斯祈闷哼一声,腰上的触感如同隔空瘙痒,从腰窝的酥软扩展到全身,那边有点激动,挠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