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致地讲述了两个人多年后的相识和相知,包括自己为何“穿越”以及这一路以来的时空旅行。
当听到对方体内说存在着那颗“特殊草籽”时,山鬼终于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她确实很想验证一番这话的真伪,但因为灵力被【锁灵枷】封禁,体质如今堪比一个能进ICU病房的普通人类病人,所以只能干瞪眼地作罢。
探监的时间转眼就要到了末尾,鹿野看看自己左腕上的那块银白色男士机械手表,在心里得出结论。
——这块表这个时代的师父无限借给她的,于是她决定今日的故事就说到这儿吧。
“最后,是几年前的你委托我去寻找的一样东西……幸不辱命。”
鹿野说着就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不算太大的信封袋。
进入监狱前这个袋子和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严格检查过好几轮,确认只是普通物品后方才予以放行。
“如今物归原主。”她说。
然后鹿野把这个信封袋放在面前的床沿边上,将其向山鬼所在的位置推了推。
山鬼僵住了,仿佛鹿野推过来的不是一个信封,而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她整个人突兀地变成了一座石雕,一时间难以动弹,只能低着头盯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发愣。
鹿野大概能猜到她此刻在想什么,因此轻声鼓励道:“打开看看吧。”
“看,什……什么?”
山鬼像是突然从一场连绵的大梦中惊醒,脸上的表情里分明多了几分惶恐,又颇为慌乱地下意识拒绝道:“那个,你开玩笑的吧……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还留着……不对,你肯定是在看我笑话?对不对!我都沦落这般田地了,你别跟我开这种……”
但是非常了解这个人的鹿野只是格外温柔地注视着那双墨绿偏黑的眼眸,听完对方那颇有些颠三倒四色彩的言论后,方才反问道:“山鬼,你在害怕吗?”
山鬼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异常的沉默之中。
她注视着那个再平凡不过的白色信封,用短短的透明胶带简单地贴着封口。
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任何地址,只是鹿野从路边文具店买来的一个普通的信封,但在如今的山鬼看来,这样物品却比任何杀人的武器都还要可怕。
她的表情、神态乃至于身体都在极力抗拒着去面对这个信封,手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伸向它,就好像山鬼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忽然不听使唤了——
山鬼最后打开了信封,里面只装着一张薄薄的、边缘处少许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有些颤抖,但还是极力地控制住它,将照片完好无损地从袋子里抽出来,举至面前。
最终,山鬼全程的动作轻巧地像是从风里抖落一片来自过去的鸟儿羽毛,拿在手里却有千钧的重量。
她注视着,注视着这张跨越数十年空间、时间的老照片许久。
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去记忆重新泛起,那些尘封多年的温暖和笑声依旧徘徊在耳畔,似乎还是昨日之事。
在山鬼的脑海中,那些来自历史的回响至今未曾消散。
“爹,城东新开了家西洋的照相馆,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照相?我听榕树下那个算卦的李老头说,那台机子会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给吸走……”
“哎呀,夫人,那都是无稽之谈!我以前在留洋的时候经常见到外国人拍照,也没见那机子把那些洋人的魂魄给抽走啊。”
“真抽走的话,爹你也看不出呀。”
“……我是看不出来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但二丫头,你今日功课做完没?为父要来检查一下了。”
“呜哇,糟糕——大哥小弟救我!”
在那些破碎而恍惚的记忆中,家人们一如往日地议论着附近的各种琐碎变化,在鸡飞狗跳又平静幸福的日子逐渐迎来了新年。
那时候,战争还没来,一切的厄运都尚未降临。
眼看临近年关,竺先生忽然提议,一家人去拍个全家福。毕竟那照相馆是外国进来的新鲜玩意儿,他也想带家人去开开眼界。
于是一家人沐浴更衣,换上夫人新做的衣裳,高高兴兴地要出门去拍照。
然而出门前,有人注意到了在院子里吹风的小妖精。
冬日里的妖精始终静悄悄的,仿佛只是一棵普通植物。
它不像往日那样用叶片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刻意不想要被家里人注意到——可还是逃不过关心它的人的眼睛。
“不是说好全家一起拍照吗?怎么能落下小毛儿?那多不仗义啊!”
…………
……
如今呈现在山鬼面前的就是这么一张平平无奇的全家福照片,在那个照相技术尚且是稀罕事物的过往年代,竺先生一家的黑白影像被完整地拓印在这张薄薄的相纸上。
照片中,背景是夏季园林造景的巨大幕布,而一位笑容温婉的江南女子坐在一张夏式的靠背椅子上,穿着灰色长衫的儒雅中年男人则是站在她的身侧,一手轻抚着爱妻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是搂着女儿的肩头。
至于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则是分别伫立在母亲的左右身前,宛若门神护法。他们的表情有点僵硬,努力露出微笑,像是不太习惯“摄影”这种新鲜事物……
而山鬼的目光无法避免地落在了照片中那个女孩的身上,原因很简单,因为广思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小小的陶土花盆。
在花盆的漆黑泥土里,有一株不起眼的小苗正探出头来,假装自己只是一棵普通植物。
那小草板板正正的身影被老式摄像机在那一瞬间的捕捉,就此与早已远去的家人们一同装进了这张照片里。
在跨越了时间,空间,命运后……关于过往尘封的故事与爱意,终于再次回到她的手上。
鹿野专注地看着这个举着照片久久不曾言语的妖精,看着这个人的脸。
山鬼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那种燃烧殆尽后的空洞和死寂依旧盘桓在她的脸上。
啪嗒。
鹿野心神一震,因为她听见了那再清楚不过的声响。
——有什么清澈而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锁灵枷】外壳上。
她再抬头望去,却发现不知何时,面无表情的山鬼早已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