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梦里的自己,愤怒梦中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她不要重蹈覆辙,必须破局。
“阿兄,我很害怕。”崔弗君肩膀颤抖,像是快要碎开。
“我们自幼感情好,虽与你分别多年,可绛奴儿心里其实是想念你的,我那时太小,不懂事,明明阿兄疼我,可我却回绝阿兄的邀请,是以绛奴儿欠阿兄一句对不住。”
“妹妹何须说对不住,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而且你没错。”崔昭湜语调平和,言语中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错的是阿兄。”
崔弗君抬头,与崔昭湜四目相对,此时此刻,横贯在兄妹两人多年的隔阂疏离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绛奴儿,你始终都是我的妹妹。”崔昭湜道。
崔弗君愕然,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试探出了结果。
“阿兄,你莫要诓骗我。”
“我何必诓骗你?你也说了,我们自幼长大,兄妹情分摆在那里,我岂会不认你这个妹妹?”
“有些东西,不是仅靠血脉便可衡量。”
“所以你何须害怕。”
“阿兄......”崔弗君眼眶发热,无论过去他们有何龃龉,这一刻崔弗君是感激崔昭湜的。
“谢谢你。”
崔昭湜温和道:“你我兄妹,无须言谢。”
崔昭湜将掌心的铜手炉放置在小几上:“暖暖手罢。”
“谢阿兄。”崔弗君拿起小巧玲珑的铜手炉暖手,复而低下头颅,方才的喜悦之中突然掺和了沉甸甸的忧愁惶然,以至于她不自觉绞住手指。
“还遇到何事了?有话不妨直言。”
崔弗君犹豫了一会儿,哑声道:“阿兄,我有冤屈,还望阿兄为我昭雪。”
“此言怎讲?”
崔弗君:“阿兄也当知晓阿耶将她接回府中,取名‘崔静姝’,我自知鸠占鹊巢,对她回来并无异议,只阿耶让我去别院住,我心中烦闷,在花园散步,谁知她出现挡住我去路,然后她便自个不小心掉进水里,被阿耶看个正着。”
“她昏迷过去,阿耶认定是我愤恨歹毒,故意将她推下水,罚我跪祠堂反省......”每说一次,便是把崔弗君心头的痛苦再重现一遍,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承受凌迟,有鞭子在抽打她的身体。
崔弗君委屈道:“阿兄,我根本就没有推她下水,可是阿耶却不相信我,见我拒不认错,大怒之下......将我逐出家门,甚至要剥夺我的姓。”
崔弗君哽咽。
“我承认自己平素娇纵肆意,可我从不屑行此无耻下作之举,我自小受崔氏家学,君子行事,敢作敢当;欲加之罪,宁折不弯,绝不屈认。”
崔昭湜睨崔弗君,抚摸猫儿的背。
“是我所为,我自会承认,立担责任,可我没有害崔静姝之心,更遑论推她下水谋害性命,阿耶心向于她,我有口难辩清白,是以——”
崔弗君正色:“恳请阿兄为我主持公道,还我清白。”
待崔弗君话音落下,车舆之中恢复安静。
崔弗君急了,忐忑不安,咬牙道:“阿兄可是不信我?”
“非也。”崔昭湜捏住膝上野性难驯的豹猫的后颈,豹猫乖巧,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我自是相信妹妹。”
崔昭湜道:“父亲此举确实有失偏颇,妹妹的请求我承了。”
崔弗君瞪大眼睛,直直望着崔昭湜,回过神,给崔昭湜行礼:“多谢阿兄。”
“无妨,我会尽力而为,但若父亲执意,妹妹要做好打算。”
“......我知道。”
“茶要凉了。”
崔弗君端杯吃茶,手指颤栗,这回她尝到了茶的滋味,口味非常清淡苦涩。
是清茶。
长安城的文人雅士和门阀世家俱推崇清饮,只加盐追求茶的本味,包括崔相和卢氏都喜欢吃这种茶。
唯独崔弗君偏生不喜,她吃茶时喜欢在里头加胡椒、茱萸等辛香料,口味辛辣。
原来过去吃茶的口味就已然说明她崔弗君是假的迹象了。
崔弗君暗暗自嘲一笑,但她很快就不再沉湎过往,沉下心来想起正事。
“阿兄。”
“怎么了?”
“我想留在崔家。”崔弗君垂头,语气略显生硬,却是她的心声。
“你没有犯错,自然可以留在崔家。”
“阿耶和阿娘都想我走,怪我锋芒毕露会影响她。”
“你会吗?”
“不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崔弗君的行事风格历来如此,不过崔静姝故意构陷她,这次大亏她记下了。
“我会和父亲商议。”
“多谢阿兄帮我,绛奴儿无以回报,铭感五内。”
话音甫落,车厢里响起了咕噜噜的声音。
崔昭湜看着崔弗君,崔弗君捂住肚子低头,脸庞红成一片,比熟透的螃蟹还要红。
怎么肚子突然在这个时候叫起来?什么时候叫不好,偏生在崔昭湜面前。
崔弗君感觉颜面要丢光了,梗着脖子,恨不得找个狗洞钻进去躲起来,浑身发热,羞恼窘迫到极点,不由骂了自己几下。
好在崔昭湜没有嘲笑,而是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胡饼。
“胡饼是冷的,妹妹若不介意,可吃饼充饥。”
崔弗君想说自己不饿,可话到临头,她干笑道:“对不住阿兄,我失仪了。”
“无碍,是人都会饿,妹妹多久没吃饭了?”
崔弗君皮笑肉不笑,心下恼火崔昭湜问得太多,面上却乖巧道:“一天吧。”
“一天?”
崔弗君轻咳一声,嗫嚅道:“我磕头后昏了一天一夜。”
崔昭湜打量崔弗君额头的青紫:“疼吗?”
“不疼。”
“可上药了?”
“嗯。”
“妹妹快吃吧,该启程了。”
“阿兄,我可否坐你犊车回去?”
崔昭湜颔首,吩咐外头的护卫牵马,让驭夫启程,赶在天彻底黑下时入长安。
崔弗君接过胡饼,细细吃起来,确切说起来她有近两天没吃东西了,得到崔昭湜的承诺后,心里的石头稍稍平衡,身体便感觉到强烈的饥饿感。
若是从前崔弗君根本不会碰这种面点,她更喜欢吃毕罗,然今非昔比,崔弗君咬了一口胡饼,发现这饼还挺好吃的。
崔弗君吃得很香。
崔昭湜漫不经心掠过崔弗君吃饼的样子,轻轻抚摸腿上的猫儿,神态闲适,似笑非笑。
吃了两块胡饼,面前出现一条洁白如雪的罗帕。
崔弗君接下罗帕,用来擦嘴,说:“待我洗净再还给阿兄。”
寒风阵阵,日光晦暗,犊车往长安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