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路上碰到的?”
崔昭湜摇头,缓缓坐下,笃定道:“父亲在朝堂上宦海沉浮多年,又和妹妹朝夕相处,怎会不解妹妹的性子?”
崔相了然了:“绛奴这是特意去找你来说情了?”
“父亲明知妹妹不会做那等事,为何要装作不知?甚而要将她逐出崔府?”崔昭湜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相也没什么好隐瞒了,神色复杂:“世事无常,谁料会出这档子大祸。”
“绛奴为人娇纵肆意,不懂遮掩锋芒,已然成为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由此放任下去,迟早因骄矜自恃吃大亏,闯下弥天大祸。”
“我便打算趁此时机决意磋磨打压她的心性,不破不立,只要她过了这一关,未来定是锦绣光明,倘若此关她过不去,那她就不是我崔洵的女儿,愧对崔家这十余年对她的养育栽培。”崔相话语冷酷,但里头亦包裹对崔弗君的爱护。
崔弗君性叛逆,崔相原本打算将崔弗君培育为贤淑慧德的大家闺秀,未来嫁人定会成为完美的世家主母,然崔弗君偏反其道而行之,崔相最终妥协,半将女儿当儿子培养,不耽于琴棋书画诗书,更辅以武学,也因为此,崔弗君与长安世家养在深闺的贵女截然不同,不仅喜抛头露面,更是锋芒过甚。
崔昭湜颔首:“父亲对妹妹良苦用心,但父亲可曾想过妹妹那般骄傲的人万一想不开呢?”
崔昭湜的话让崔相一愣。
崔昭湜不紧不慢说:“被告知不是父母的女儿,又不被父母相信,被驱逐出府,受了天大的委屈,纵是成年男子也不一定经得起这般沉重打击,何况是妹妹,她才十六。”
“且妹妹一旦脱离崔府,没了崔府的庇护,她又当如何?”
崔昭湜的话很有道理,崔相思索,脸色凝固,有些难看。
气氛沉默。
“儿知道父亲是为妹妹好,然儿认为还是暂且将妹妹留在府中更好,妹妹此次来寻我,便表示她已经开始长大了,且今后有我,会看着妹妹的。”崔昭湜保证道。
不知想到什么,崔相审视面前的嫡子,他与过去截然不同,俨然成为优秀至极的继承人,有望撑起崔氏门楣。
崔相松口:“我老了,待你入了仕,我崔氏二房便交由你了。”
“承父亲信任,儿定不让父亲失望。”
“你认为绛奴接下来该以何身份留在府中?”
“远房表亲,至于说法,想必父亲自有判断。”
“嗯。”崔相摸了摸胡须,“只能如此了。”
话落,崔相依旧愁容满面,崔昭湜道:“父亲还有何忧心事?”
“自然是绛奴和魏王的婚事,方才魏王你也见过了。”
崔昭湜温温一笑:“魏王确实是人中龙凤。”
“若非当初我心软,我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崔相闭了闭眼睛。
崔昭湜虽人在祖地,却对长安局势有所了解,他或多或少清楚崔相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不喜魏王的母妃萧惠妃。
萧惠妃,野心昭昭,祸乱宫闱,朝野上下俱知是太子之死是被她构陷,偏生得圣人宠爱,始终荣宠不衰。
崔昭湜看出崔相盘算:“父亲想借此事解除婚约?”
崔相:“只是难啊。”
“即便父亲提出,圣人怕是挑不出错。”崔昭湜思索。
崔相压低声音道:“难应付的萧惠妃那边。”
“萧惠妃?儿听闻惠妃如今卧病在榻。”
崔相冷笑。
夜深人静,父子二人之间没有什么相见的喜悦,有的只是凝重以及对未来的抉择。
朝堂波云诡谲,多事之秋。
.
在崔静姝的毛遂自荐下,她带着魏王往海棠轩走。
庭燎宫灯明亮,路上崔静姝询问魏王为何要去见崔弗君,被魏王意味不明扫了一眼,仿佛洞悉了崔静姝的心事,崔静姝抿了抿唇,装作摔倒,被魏王扶住。
“夜路光暗,娘子当心。”
崔静姝慢吞吞从魏王怀中抽身,一脸小女儿娇态,柔声道:“多谢殿下。”
“无妨。”
“殿下,阿娘说我在家中排行第六。”
“崔六娘子。”魏王立刻道。
崔静姝一笑。
魏王:“敢问六娘子还有多久到?”
崔静姝环顾四周,突然面上浮现歉意:“对不住,魏王殿下,我好像记错路了,姐姐的海棠轩不是走这边,实在抱歉,我才刚来府上几天,不是很熟悉府中环境。”
看在崔静姝是崔相女儿的份上,魏王没有计较,和和气气道:“无妨。”
“六娘子身子无恙吧?”
崔静姝柔弱地咳嗽两声,面色苍白,眉目间尽显楚楚之态,叫人不住怜惜:“有劳殿下记挂,阿娘请了医师过来,昏了一天一夜,没什么大事了。”
魏王目睹,想这崔静姝倒是和崔弗君完全不同,矫揉造作,心机拙劣,虽是崔家女,却未被崔家生养,魏王有点好奇这其中之事了,有意思,只崔相那老狐狸却打马虎眼不肯说,也是,此事涉及崔家颜面,若非涉及皇室联姻,崔相怕是打死不会说。
挥去那点因男人本能生起的怜惜,魏王心下鄙夷。
崔静姝叫来一个侍婢带路,随后道:“殿下,臣女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请求?”
“我很仰慕姐姐,是以想向殿下打听一些姐姐的事。”
魏王慷慨道:“令姊的确出类拔萃,冠绝长安,你想知道什么?”
两人一面踱步一面交谈,目及魏王脸上肉眼可见的欣赏和喜爱,崔静姝心中恼恨又嫉妒,面上她只一副敬仰好奇的姿态。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海棠轩。
自崔静姝被接回崔府,崔相便将后院东边最好的院落打理出来,崔静姝是极为喜欢的,一进了院子,就再也忍不住兴奋四处打量,青瓦飞檐,雅致楼宇,奇异花草,古典精致的摆设......
崔静姝算是开了眼,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梦。
她以为自己是住的最好的,可当她踏入崔弗君住的海棠轩,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今夜满月,月光皎洁,檐下灯火明亮。
海棠轩不仅宽阔,里面的亭台楼宇俱十分华贵,叠石为山,海棠绿树,修竹曲径,莲池水榭,即便此时苑中幽静,依旧漫出一种与崔弗君一样的张扬韵味。
从正屋里出来的半夏见到了过来的两人,立即行礼:“奴婢见过魏王殿下,见过六娘子”
魏王注视屋里的灯火:“五娘子可在里头?”
半夏点头。
魏王正要进去,半夏道:“殿下,娘子刚歇下,可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
“去吧。”
半夏进屋,对正跪坐在毡垫上对高几上的佛像闭目祈祷的崔弗君道:“娘子,魏王殿下和六娘子过来了。”
崔弗君徐徐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