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相劝说道:“你不在崔家长大,很多事你不知道,皇室的水太深,你怕是把持不住,嫁给皇室还不如嫁给其他五姓,为父会给你相看一位五姓少年,德行兼备,你看如何?”
崔静姝摇头:“不,阿耶,我已经决定了,若就此退婚,圣上和魏王都不好交代。”
崔相叹息,和卢氏面面相觑。
崔昭湜开口道:“父亲,六妹妹既然答应,便定有自己的考量,您随她罢。”
“只这门婚事有利有弊,父亲定夺三思。”
崔相思及圣上的神色,权衡再三,无力摇摇头:“只能如此了。”
“绛奴,你可愿放弃这门婚事?”崔相知道崔弗君对魏王有意。
崔弗君:“父亲,我愿意。”
崔相打量崔弗君:“没有怨言?”
“没有。”
崔相点点头:“好,那就这样了。”
“静姝。”
“阿耶。”
崔相正色道:“明日萧惠妃身边的女官会来府上教你规矩,说是教规矩,其实是代替惠妃来观察你,三个月后,为父会携你入宫面见圣上和惠妃,记住,你日后要做的是圣上的儿媳。”
崔静姝起身:“是,阿耶,我定会好好学习规矩诗书,不让阿耶和阿娘失望。”
“切记,你是崔家的女儿。”崔相叮嘱。
崔静姝郑重道:“是。”
“静姝,你回去歇息吧,夫人劳烦你带静姝下去了。”崔相道。
卢氏颔首,带崔静姝下去,留崔昭湜和崔弗君两个人。
出去后,崔静姝好奇道:“阿娘,阿耶留兄长和姐姐是作甚呐?”
卢氏:“我也不知,风大,赶紧回屋,我安排绣娘给你做的衣裳到了,你病好了试试,瞧着合不合身。”
“谢谢阿娘,阿娘你真好。”崔静姝挽住卢氏的手臂,说着,突然落泪,“我从小就没见过阿娘,以前一直都很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阿娘疼,现在我不羡慕了,因为我也有阿娘了,真好。”
“好孩子,是阿娘的错,让你流落在外受苦了。”卢氏心疼道。
“不苦,有阿娘了我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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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奴,你可知魏王他青睐你?”崔相道。
崔弗君道:“姑父想说什么?”
崔相扶额,目及崔相的面色,崔昭湜心下有了猜测:“父亲,莫非魏王要行那娣媵制,要绛奴陪嫁?”
闻声,崔弗君一下子脑袋炸开了,瞳孔放大,火气蹭的一下烧上头。
崔相:“是,主意是圣上出的,照圣上的说法魏王只要绛奴为妻。”
说到这,崔相很快嗤了一下,旁的人会信这种鬼话,可崔相不会信,或许魏王是有过这念头,但也仅仅只是有过罢了。
崔相问:“绛奴,你对魏王有意,你可愿陪嫁过去?”
恼火萦绕,崔弗君克制住,心底发凉,瘪着嘴,像是自暴自弃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何权利选择?全凭姑父了的意思罢。”
崔相好笑:“你何时遵守过这些规矩?”
也就是这句平平常常的话,进入崔弗君耳朵里,她顿时止不住情绪,酸楚委屈,眼尾通红。
气氛突然安静,说不出的怪,有股淡淡的伤感和隔阂。
对此,崔相面色如常:“绛奴,姑父想听听你的意思。”
崔相说到“姑父”两个字时语调不露声色的生硬。
崔弗君哽咽,一时说不出话,崔昭湜上前,道:“父亲,以绛奴的性格岂会屈居人下?更别说她现今对魏王无意了,是以她不会同意。”
崔相注视崔弗君。
崔弗君调整好呼吸,哑声道:“表兄说得对。”
崔相:“好,我知道了。”
崔弗君道:“姑父还有其他事吗?”
“同静姝道歉的事你可有去?”
崔弗君咬紧牙关,勉强道:“昨儿头疼,就搁置了,我等下就去。”
崔相扫一眼崔弗君的额头,还是青红的,须臾,崔相挥手。
崔弗君离去,崔相和崔昭湜进书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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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崔昭湜从崔相书房里出来不久,便见抄手游廊尽头的崔弗君在向他招手。
游廊外的梅树茂盛,密密匝匝的枝条生长,长到游廊里,枝条上红梅绽放,艳若丹砂,妩媚靡丽,暗香浮动。
是这寒月最美最有风骨的花,可再美的花也没有游廊下女郎美。
着雪白狐裘,身量高挑,乌发红唇,五官明艳,眉心额黄花钿,眼下泪痣灼灼动人,周边所有景物黯然失色。
崔昭湜停步,遥遥和崔弗君相望。
崔弗君成了崔府的表小姐,这件事崔府的人都知道了。
除了侍婢之外,吃穿用度上崔家没有亏待过崔弗君,她从前那些衣裳首饰俱在。
要说亏待,也只是让崔弗君从海棠轩搬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小院罢了。
崔弗君没有闹。
下雪了。
米粒大小的雪花簌簌落下,落在屋檐、树叶、假山等各种地方,形成了薄薄的白色积雪。
风不大,格外的冷。
崔昭湜没有动,尽头的崔弗君见他没有来,不假思索提步朝他走来,崔昭湜静静目视,唇畔含笑,眼神温柔如水,好像能把积雪融化。
“阿兄。”
“这么冷的天为何不在屋里?”崔昭湜问。
崔弗君道:“我在等阿兄,等得腿都麻了。”
崔昭湜自责道:“怪我没提前出来。”
“不碍事,你和姑父谈了好久。”崔弗君道。
崔昭湜打量崔弗君,尽管穿的厚实,可脸蛋和鼻子依旧被冻得通红,像猫儿似的,可怜兮兮。
崔昭湜:“冷不冷?”
崔弗君举起手,摇掌心的汤婆子:“不冷,我有汤婆子。”
“往后莫要如此,担心受寒。”
“好,我知道了。”
“阿兄。”
“有事要说?”崔昭湜道。
崔弗君有点儿拘谨小心地笑了一下:“是。”
雪花纷纷,飘到崔弗君的额头,乌黑黑的发上多了一抹靓丽的白,崔昭湜抬手,崔弗君察觉,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兄?”
崔昭湜保持笑容,用指尖拂去了崔弗君额发上的雪沫。
“有雪。”说着,崔昭湜拍了拍崔弗君的肩头。
崔弗君很快反应过来,说道:“阿兄头上也有。”
崔昭湜笑笑。
小插曲过去,崔弗君和崔昭湜齐肩而行,细雨霏霏,红梅映寒。
“妹妹说的是有关魏王?”
“嗯,阿兄猜的对。”崔弗君道:“阿兄,那夜阿兄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要成为魏王的妾。”
说着,崔弗君竟是探出手,大着胆子揪住了崔昭湜的一截袖子,盛满泓水的眸子里是央求和希冀。
崔昭湜笑着抽回自己的衣袖,崔弗君见状,心漏了一拍,有点儿慌了。
可下一刻头顶响起崔昭湜温和的声线:“妹妹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强迫你。”
崔弗君咬唇:“真的?”
崔昭湜言简意赅道:“妹妹放心。”
崔弗君喜上眉梢:“谢谢阿兄。”
“好了,我送你回院。”
“等等阿兄。”
崔昭湜看向崔弗君,崔弗君忐忑道:“我若再提要求,阿兄可会觉得烦躁不耐?”
崔昭湜:“不会。”
崔弗君细细端详崔昭湜的面孔,桃花眼含情温柔,神色温润,唇边衔笑,不见任何恼色,或者说看不出任何破绽和情绪。
在他的脸上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温柔好脾气,如同潺潺流淌的清水。
变化真的太大了,大到崔弗君以为面前的崔昭湜是有人假冒的。
她都能是假的,那崔昭湜也有可能是假的。
收起不合时宜的偏思,崔弗君打起精神,讪讪道:“姑父不是叫我去给表妹道歉吗?”
“阿兄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崔弗君的打算其实是让崔昭湜代替她去,她根本就不想去,凭什么啊?她觉得自己忍辱负重,可心里头那坎太难跨过去了。
“不会耽误阿兄太久的。”
崔昭湜没说话,像是在思索,崔弗君眨眨眼,拿出了在卢氏面前的撒娇劲儿:“阿兄,求你了,陪我去吧,有个人在我安心点,不然我又怕出什么幺蛾子。”
眼下崔弗君的打算是安安分分留在崔府,和崔昭湜打好关系,然后再去细细琢磨梦里的事,若是能梦到更多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未卜先知更多的事,把握主动权,找机会给自己谋个好前程,起码要找个合心意的人,改变身份地位。
是以崔弗君怕自己去道歉,崔静姝那厮又闹出什么事栽赃到她头上来,那就背离她的意愿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崔弗君眼中掠过锋利。
崔昭湜无奈笑笑:“好。”
“你就空手而去?”
崔弗君没同人赔礼道歉过,这次道歉也是迫不得已,若非身不由己,谁要道歉?
她崔弗君的字典里就没有道歉两个字!
然虎落平阳被犬欺。
崔昭湜准备了歉礼让崔弗君捎上,随后陪同崔弗君去崔静姝的院中。
崔静姝正在让嬷嬷教她识字,有侍女进来道:“六娘子,三郎君和表姑娘来了。”
“请他们进来。”
崔弗君进屋后看到了候在旁边的嬷嬷,她认识,那是卢氏身边的陪嫁嬷嬷。
崔静姝:“兄长和姐姐怎地来了?”
崔昭湜道:“绛奴来给六妹赔礼。”
崔弗君压下心头的郁愤,缓缓上前,挑起眼尾,面上漾出赔笑,没有温度,却让人挑不出一丝错的赔笑。
她开口:“表妹。”
“是姐姐对不住你,这是赔礼。”
崔静姝怔然,随即定定看着崔弗君的动作,她想笑,又立刻告诉自己屋里有其他人在,勉强忍住笑,忍得唇角抽搐,崔静姝死死咬住后槽牙。
于是崔静姝在心里疯狂大笑,得意地看着从前高高在上的士族贵女在她面前低头,哦不,她不是士族贵女了,她崔静姝才是。
崔静姝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怯声道:“姐姐何必如此?”
“我知道姐姐并非故意,是以不怪罪姐姐,这礼......我受不起。”
崔弗君瞧崔静姝的装模作样,心说你当然受不起了。
她没什么耐性,没有回答崔静姝的话。
旁边的崔昭湜面色如常,好像没有感觉到两姐妹之间的交锋和汹涌,拿出兄长的姿态道:“六妹妹,歉礼便收下吧,此事翻篇,日后望你们姊妹不计前嫌好生相处。”
崔静姝收下了歉礼,并拉住崔弗君的手,发自肺腑道:“兄长说得对,姐姐,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我知道姐姐和阿耶和阿娘的感情,姐姐放心,我没有要和姐姐抢阿耶阿娘的意思,我只是很高兴,高兴自己有了阿耶阿娘,有了兄长和姐姐。”
崔弗君猝不及防,异常抵触嫌弃,本能要甩开崔静姝的手,可转头对上崔昭湜的视线,理智回归,崔弗君反手回握崔静姝的手。
四目相对。
崔静姝愣住,转而反应过来,崔弗君根本就不是真心道歉,但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崔弗君眼中流露的蔑视。
“那表妹,我们日后好生相处。”崔弗君笑,眼神平静,加之平静之下隐藏的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