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耳热喝到一半。
文季申忽说:“正好雩苏在此,不如占一卜。”
屋中骤静。
文季申倾身看雩苏:“明天我带群臣打猎,不知是天晴还是下雨。”
臣子官吏乱叫好:“还是君长思虑周全。”
雩苏一顿,不卑不亢地回答:“卜天问地需斋戒、择时,酒席上卜出来的是酒话,不是神意。”
文季申皱眉头:“还是巫祝的规矩多,比寡人颁布的法令都多。”
臣子官吏们都面露紧张。
一个臣子赶紧说:“容臣斗胆。巫祝的规矩是敬神的,君长的法令是治人的。敬神的规矩多,是恐怠慢了神;治人的法令多,是防着有人钻空子。两下里都少不得,都得要。也正因君长法令严明,才有如今的民物阜安。”
臣子们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哄得文季申眉开眼笑。
把占卜一事揭了过去。
酒过三巡。
外头滴滴答答下起雨来,砸在瓦片上清脆。
有臣子担忧:“明早要举行尝祭,下雨的话不美气。看来,时间得往后延一延。”四时之祭里,秋霜刚下,新粟入仓,会举行尝祭。即是把新成熟的谷物荐于宗庙,让社神和祖先们尝新。
文季申拉脸:“延什么延。算过是吉日,就按时举行。”
臣子:“是……是。”
一旁的雩苏一句话没有说,平静地品尝美食和冰镇甜酒。其后,君臣们其乐融融地互相劝饮吹捧,直至酩酊大醉。
当晚。
接风宴到夜深才结束。
雩苏和傅绝被安顿在祝祠旁的侧室住下。
祝祠,主祭祀之所。
这间侧室也是历位大巫祝的居地,旁边有几个小隔间。
雩苏在宴席上举止从容,应对也完全符合礼节。等仆从都离开了,他才浑身松懈,砰地倒在大床上,以宽袖遮住眼睛。傅绝用陶盆接了水,让他洗把脸再睡。
“雩苏?”傅绝轻呼。
“我迟早……”雩苏喃喃。
后面含含糊糊,傅绝没听清,叫了两声没回应:“水我放边上,有事叫我。”
傅绝躺在隔壁的小隔间。
他早察觉不对劲。
在苍隼野及部族平民的嘴里,巫祝是神之使者,天下最尊贵的人,比首领还尊贵。但在乌松,巫祝的待遇就敷衍了。百姓还罢了,门卒是勉强,文都尉就很失礼,君长更是轻慢得不行,轻慢到臣子都怕得罪神而帮雩苏圆场。
乌松怎么如此大胆。
想不明白,等雩苏醒来再问吧,傅绝合上眼。
累一天。
雪气入梦来。
傅绝靠在废弃广场的石柱上。
未几,一只雪狼跑来,在白台阶下仰视他,冰蓝瞳仁冰冰凉。四目相对,傅绝正要蹲下,忽地眼前一暗,原来被两只手蒙住了。手的主人也不吭声,但呼吸可骗不了人。
傅绝微笑伸手。
握住了对方腕骨,骨节分明。
「徐澈。」
「诶。」
双手松开。傅绝却就着握腕的姿势,回转身,瞬时抱住。徐澈踉跄半步,背一下子靠在石柱上,腰肢轻微款摆。傅绝贴紧,将脸埋在他的颈弯,皮肤温热,嘴唇亦炽热,舌尖滚烫。
傅绝微抬起腿。
轻蹭。
徐澈退一分,他就进一分,对方退无可退。「傅绝?」「嗯。」「傅绝。」「嗯。」「傅……唔……」仅仅抚摩就战栗不已,于冰雪中品尝到熟果爆浆般的热情,再难自抑。
哒。
傅绝蓦然惊醒。
原来是梦。傅绝抱着被子滚了两下,恨不能回到梦中。不全是梦,两人确实曾经在雪中的石柱边激情四射。嗯,那时既不怕冷,也是真不冷。
哒。哒。
他猛地回头看窗子。
有影子闪过。第一直觉,他立刻联想到昨日浓浓大雾中,那个站在绝壁上的诡影。
这绝不是幻觉。
他飞快披上衣服追出去。
走两步到院子,秋雨淅淅沥沥,木屐声隐在雨中若有若无。他完全凭感觉,放轻脚步,顺廊道往前寻,一定就在这附近。
近了。
更近了。
似乎一伸手就能抓住的距离。恰转角,他猛地转过去。
“傅绝?”
雩苏拿着一根绳子,扭头疑惑地问。
“你……”
傅绝一眼扫过,雩苏今天穿的玄色巫祝服,锦面漆履,踩地上声音暗哑。旁边有洗净的衣裳。啊,原来雩苏琢磨在檐下挂根绳子,好晾衣服。再凝神,已无木屐声响。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吗?”
“没事。”
傅绝不甘心,转身回到院子,身后传来雩苏的叮咛「四处转转也行,别出祝祠。」昨晚就叮嘱过,大巫祝及随从都不能轻易出祝祠。最初是大巫祝为了表示自己身份尊贵不踏凡人之尘而立下的规矩,现在纯纯的束缚。
傅绝正想着。
又隐隐听见哒哒之声。
他放轻步子,飞快跟上去,越追越笃定。就这样,循声追过一条又一条廊道,高大的乔木变成颜色丰富的花草。拐了几个弯后,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再细看,原来早出了祝祠的领地,眼前好像是……
“有贼!大胆!”
脚步声纷至沓来。
傅绝转身要跑,前面道口已堵了两个人,手里拿着矛。后面又上来两个,把他围在中间。为首的那人惊讶喊道:“你是……大巫祝的……祝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