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总管脸色一沉,旋即浮起假笑:“奉事神明啊……自然,属下当在前边受罚。”说罢走到席上,面朝下趴着,这一打下去就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是铁了心要让傅绝受罚。
啪。啪。
鞭子抽下去,响声清脆,血也见了。傅绝看得分明,行刑人的手上使了巧劲,属于看着凶其实只蹭破皮肉,没伤着筋骨。
雩苏悄声地跟傅绝说:
“看,这就是虚鞭,你别怕。”
五十鞭打完,背上皮开肉绽,十分骇人。旁人赶紧上前搀扶,大总管看上去极虚,连路都走不了,路过雩苏跟前,不忘说:“属下已受罚,巫祝,方才应下的事勿忘啊。”
虚鞭是不用怕。
不过……
傅绝瞥过大总管,又见那嘴角流溢出一丝讥诮,立时意识到:
他挨的是五十虚鞭。
但自己必会结结实实地挨一百鞭子。
因为大总管就是王权的大刀,就要挫神权的锐气,说不定指着这件事邀功请赏呢。雩苏作为被接回来的巫祝,头衔都没,更别说实权,自保都难,真吃了哑巴亏也不能怎么样。
一百鞭吗?
傅绝知道绝对不行。
且不说他不愿领这莫名其妙的一百鞭。对方若下死手,自己的权能会失控。这里是地脉,他要么会被吞噬,要么被地脉排异出去。前者会致使陨落,后者,他再想进来可就难了,找「凛」更无从谈起。
怎么办?
事到如今必须跑了。
傅绝看看周围,卫兵手执长矛或弓,都是冷兵器。以自己能力,甩开这些人轻轻松松。此时雨已停止,方便逃跑,也一定程度能阻碍搜寻。傅绝暗中积蓄力量,似有气流涌动。
“怎么不动?”
大总管拖长声音催促。
就在傅绝要逃离时。
天际忽暗。
大家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天际飞来一大群鸟,密密麻麻,翅膀挨着翅膀。鸟通身漆黑,很像乌鸦,只翅尖一线白。飞起来线白一明一灭,十分诡异。
乌鸦在乌松属于不详。
众人脸色一变。
凡事都怕「触霉头」,何况他们将要鞭死一位侍奉神明的「祝事」。大家心里打鼓了,行刑人更不敢动,只盼着黑鸟赶紧飞过去。却说黑鸟飞到头顶,像天女散花一样纷纷飞下来绕着院子盘旋,翅膀扇起的风啦啦啦的。
傅绝也纳闷,周围又没鸟食,这太不科学了。
雩苏何其机敏。
立刻上前,朗声压住满院的翅膀声:“天降群鸟,绕院不散,此为神不愿见侍从受罚。”
可说中了大家心思。
众人面面相觑。
大总管急了,顾不上装虚弱:“巫祝,神意归神意,法令归法令。这人冲撞寝宫,按律当鞭,不能凭一群鸟就把法令废了。”
“总管看仔细了,这不是普通的一群鸟。”
“就算……”
雩苏袖口一振,声音陡然拔高:“你口口声声奉的是王命,却不知王也奉天命。天降此兆,正是偏袒我乌松一族,期望诸位悬崖勒马。诸位若是执意行之,不仅折了自己福泽,日后风不调雨不顺,君长责罚下来,大家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众人被震慑住了,大总管也不敢倔下去。
毕竟此时的人都很迷信。
有一只鸟俯冲而下,其疾如风差点啄到大总管。大总管大惊,绊在阶上,脸上那点强撑的架子全散了,着急忙慌地说:“巫祝说得是,属下这就回去禀明君长……”雩苏打断他:“那就迟了,我现在就要施法,平息神怒!”
他转身走进院子中央。
刚下过雨,泥水沾湿鞋底。
雩苏站定了,两臂缓缓抬起。宽袖垂落露出一截白瘦的手腕。鸟群盘旋上方,雩苏仰起头,嘴唇开合,念出一串又低又长的辞,音调古怪,像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才念了没有几句。
鸟群就陆陆续续往天空飞去。
雩苏的袖口一翻,手指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一声长辞收尾。鸟群像听见命令哗啦啦全飞散了,越飞越远,最后连黑点也没了。
直至雩苏力竭地垂下双臂。
众人才敢呼出气来。
这还说什么,谁也不敢提鞭刑的事。大总管也识趣,低眉顺眼地奉承:“多亏巫祝,神才肯收怒。这份本事属下是头一回见,真是开了眼了。往后乌松再有什么要请神示下的,还得仰仗巫祝大人。这位祝事,就劳巫祝带回祝祠。待会儿君长问起,属下便照实回话了。”
雩苏把袖子拢了拢,目光从院里众人一个一个扫过去,慢慢地说:
“神降征兆,是神仁慈,仁慈越重,人越不可不敬。”
他年少,可这话一出口自有一股巫祝的威严。
院里一时没人敢直视他。
傅绝雩苏离开院子。
雩苏松一口气。
傅绝却驻足:“雩苏,你先走,我要去寻个东西。”
雩苏好不容易连哄带骗才把人弄出来,见又要节外生枝,不由薄怒:“你要找什么?”
“找雾气里的那东西。”
刚才群鸦毕至时,他又感知到相似的诡异感。
那东西绝对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