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淩使劲拍拍自己的脑袋，迫使她仿若被抽掉的精气神儿重新回到身体里。宫女们瞧她如此模样，要上前要服侍她，被她皱起眉、撇下嘴角，做冷脸呵退。

她独自一人走出慈康殿，向内东门的方向走去。

又是黄昏，宫中殿宇皆浮光跃金。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跃，朦朦胧胧，暖暖和和的。

小皇帝突然到来，宫女忙前去殿中通报。只不过通报的空挡，李淩已经擅自跑进了殿。

“周姨娘，你和赵鹤在谈论什么？”进了殿，绕过屏风，李淩盯着周太妃和赵鹤，问道。

“啊，官家来啦。臣妾与赵相公谈论些事。官家还小，不懂这些，等官家长大了就懂了。”周太妃神色柔和下来，眼神示意，方才禀报的那宫女得令，退出门外。

李淩看周太妃，再警惕地看一眼赵鹤。

一会后，她不看赵鹤了，径直走到周太妃跟前，凑近周太妃耳边悄声:“周姨娘，云心也被开封府抓走了。”

“嗳，臣妾正在与赵相公商议此事。”周太妃听到李淩的话，神色停顿片刻，看向赵鹤，继而笑道。

赵鹤也知晓此事？

李淩转过脸，皱眉，更警惕、防备、好奇地看赵鹤。

“刘奶婆犯下了两桩杀人抛尸之事，此事兹事体大。刘奶婆既认定了云心姑娘为她的证人，大理寺照流程查案，叫云心姑娘去只问一问刘奶婆说的话是否属实。”赵鹤道。

他稍作停顿，浅浅牵唇:“臣素闻大理寺卿管滨于审案断案一事上有非常人能及之手段，可片言折狱，明镜高悬，定不会冤枉了云心姑娘。云心姑娘乃娘娘的贴身宫女，管大理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亦不会怠慢了云心姑娘。”

“云心姑娘之事，娘娘不必过于忧心。”赵鹤抬眼，看周太妃。

周太妃似乎哑然哂笑了一下，眸中一凛的光芒转瞬而过。她呷一口茶，拉过小皇帝在她身边坐下，李淩顺周太妃的动作坐下，滴溜着眼珠流转周太妃和赵鹤之间。

“大理寺此番办案，也并非全然遵循官府流程吧？”周太妃缓缓道。

云心为周太妃的贴身宫女，依礼，大理寺若要传讯云心，怎么也得先禀报周太妃再说，而大理寺与内侍省不仅未提前禀报周太妃，擅自拿了云心，还已将人羁押了将逾两日。根本就是处心积虑，早有图谋。

“此案并非寻常命案，大理寺那里定然是便宜行事了，还请娘娘恕罪。”周太妃话毕，赵鹤起身，恭敬行礼，从善如流，“微臣在此代管大理向娘娘请罪。”

便要跪下。

周太妃不动，并不阻拦赵鹤，从鼻腔中“哼”出一声，睨眼瞧赵鹤掀起衣袍，真的跪下了。

李淩更疑惑、戒备、好奇地瞧跪在地上的赵鹤。

周太妃不再打太极:“敢问赵相公，证人可是审完了？”

“这……大理寺审案……”赵鹤浅浅一笑，稍微抬起脸，目光停留在小皇帝的脸上，须臾，撇回来，“云心姑娘虽否认了刘奶婆的证词，可她端午那日究竟身在何处，至今仍未说清楚。既然自己行踪都无法交代，她否定的那些话，又如何能作数呢？”

“大理寺羁押证人若逾两日，便违了《齐律》，还望赵参政周知。”周太妃冷然道。起身，拉过懵懂的小皇帝，瞧也不瞧跪地的赵鹤，拂袖离去。

李淩回头，最后奇怪地看一眼赵鹤。

门外诸多宫女内侍大气不敢喘，皆随周太妃和小皇帝离去。

瞧周太妃突然面色铁青地出了殿，须臾，侍立在殿门外的万秋仁躬身入内来，看到仍旧跪着的赵鹤，他心下一惊，忙去扶赵鹤起身。

“这……这，相公与太妃这是怎么了？”万秋仁满脸紧张与担忧。

“……呵。无妨。”赵鹤似乎才缓过神，弯唇笑一声，“有劳万都知了。”缓慢借万秋仁的搀扶起身。

“和太妃娘娘有一点小误会。”他平淡、有些自嘲道。

“这……太妃与相公皆是明理之人，若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应当寻个时机当面说开为好。”万秋仁忙劝慰。

“无妨。”赵鹤道，抚一抚袖口，哂笑，“万都知且去忙你的罢，我这里还撑得住。只是太妃这回只怕动了真怒，都知服侍太妃左右，还望都知能给她老人家顺顺气。”

“相公这……言重了。”万秋仁忙道，“太妃那里奴婢自当尽心竭力宽解。”

“那，奴婢便先去了，相公也保重。”万秋仁瞧赵鹤赶客的神色，退后，退出门外。赵鹤朝万秋仁摆摆手。

天色暗了下来，天边披上了一层冥紫色。仅一会儿，青灰、冥紫，渐渐都溶作浮光的黑色剪影。

赵鹤并未回赵府，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去了大理寺。

走小门进去，大理寺卿管滨早已等候他多时。

管滨亲自迎赵鹤进了一间屋子，有人上来茶水，又自觉退出房子，管滨这才关上房门，道:“一个小丫头，却费了这么大的劲，十几个人轮流审，灌了好几碗安神汤，方才开口了。”

赵鹤定下来，浅啜口茶，好整以暇等管滨说话。

“端午那日人多眼杂，那刘奶婆趁着宫宴杀人抛尸，这云心也趁宫宴去了云隐观，那日根本不在宫中。云隐观是城郊一座小观，香火稀少，端午日同去这道观的，有曹家的管家曹福。”管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