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末,高考后的暑假步入尾声,准大学生们随着一条条飞机云与列车轨道远行。我们的故事,也从这里拉开帷幕。
对于张灯灯而言,大学生活就像超市里刚摆上货架的白瓷碗一样新得发亮,反射出一片新世界的光。而他马上就要顺着这束光前往那个据说可以“想怎样就怎样”的地方。光是想到这些,他就兴奋得浑身发抖。
“灯灯,你拿着碗在那儿哆嗦什么呢?别给人家打碎了!”李星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此时此刻,即将成为大学生的他们正在超市置办开学用品,距离前往大学报到仅剩不到72小时。天呐,为什么这铺天盖地的幸福感无论如何也收敛不起来呢?张灯灯晃了晃脑袋,却依旧抑制不住傻呵呵的笑容。
“瞧你那点出息。”李星冉见惯了张灯灯的幼稚样儿,笑骂几句后便由他去了,两人叽叽喳喳地买完了生活用品,在门可罗雀的图书区前停下脚步。
尽管知道信息时代下实体书遭遇了巨大冲击,但眼前的场景还是有些诡异。商场以书架为界,一面人声鼎沸,一面不见人影。连图书区顶端的灯光都要比其他区域暗淡不少,配合上紧密排布的书架,颇有几分后室的既视感。“星冉,我能进去看看嘛?就一会儿。”张灯灯眨眨眼睛,摆出一副哀求的可怜样儿。李星冉自知拗不过他,低头刷起了小视频。
刚走进去,张灯灯便忍不住掏出新换的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果然,这些照片哪怕不做后期处理也与梦核视频里的异空间没什么两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照片里的书架上有一本暗红色旧书,喜庆的颜色在灰扑扑的画面中显得格外突兀。张灯灯思索片刻,决定把那本书抽出来再拍一组照片,但一抬头,他便愣住了。
源源不断的红色雾气正从那书的位置冒出,若不是空气中没有半点焦味,他还以为是商场突然起火了。红雾以诡异的速度蔓延,不一会儿便将整个图书区填满,如同影视剧中烟雾缭绕的蓬莱仙境。更离奇的是,空气中好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红雾笼罩的图书区与商场的其他区域硬生生分隔开,任凭张灯灯如何呼唤,距离他不出十步远的李星冉都毫无反应,依旧低头刷着视频。
很快,更要命的来了。
红雾中,一团毛茸茸的巨大黑影愈发清晰,“嗒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野兽脚掌落在商场地砖上发出的声音。以入耳的清脆程度来判断,那团黑影应该有一对极度锋利的爪子。很快,张灯灯便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炽热鼻息,闻起来就像大雨来临前的泥土腥味。而最让他恐惧的,还是面前这双散发着红光的兽瞳。那眼眶周围的标志性黑色条纹,让张灯灯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显然,这是一双老虎的眼睛。
“你,带上这本书,立刻来学校图书馆找我。”雾气中的老虎声音浑厚如钟,带着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吐出的每个音节都让他的耳膜为之颤动。恍惚间,一阵劲风呼啸而过,红雾骤然散开,等张灯灯回过神观察四周时,已不见老虎的踪影。原本被红雾笼罩的商场墙壁与地砖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本书则发出朦胧的红光,成为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在这道光中,张灯灯看到了很多杂乱的画面,有各种狰狞恐怖的怪兽,有自己或喜或悲的表情,有好多从未见过的伙伴。画面的尽头,他看到一所坐落在远郊的学校缓缓沉入地底,犹如一具下葬的棺椁,已然了无生气。这些画面让他感到无比窒息,一股极度强烈的悲怆情绪在胸口决堤,泪水瞬间淹没了眼前的一切。他莫名其妙地抱着那本书在黑暗中放声大哭起来,直到耳边再度响起李星冉焦急的呼唤。
“灯灯!灯灯!刚才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你怎么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他看到了吐出红雾的旧书,遇见了会说人话的老虎,这些分明都是独一无二的稀奇事,但他此时却像个垂死的溺水者,一定要将淤积在胸口的悲伤全部吐出来才能继续存活。他不知道这些悲伤是否全部属于自己,但那所沉入地渊的学校正是他期待了十余年的目的地,如此推断,或许刚才目睹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现实。想到这里,张灯灯咬咬牙将眼泪憋了回去,胸口的酸楚慢慢转为呛辣的愤怒。
过去十年,他经历了无数个披星戴月的苦日子。那些数不尽的早六晚十都是为了考进一所让自己满意的大学,过上自己向往的生活。为此,他放弃了爱好,放弃了玩乐,甚至几乎放弃了自我。如今他终于可以重拾快乐和憧憬,欢欢喜喜到大学报到去,却看到自己的大学在地底灰飞烟灭,这还不如直接让他猝死在高三的某个晚自习来得痛快。既然命运让他熬过了十年寒窗,无论如何,他都要一天不落地享受大学生活,任何妖魔鬼怪若是想破坏这一切,就先把他碾死再说。否则,哪怕是变成苍蝇,变成蚊子,他也要专门往这些妖魔的耳朵里钻,用尽全部力气抗争到底。
“我没事,我要快点到学校去,最好今晚就动身。”张灯灯揉了揉哭红的双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感到怀中的旧书有了温度,将堵在心里的悲伤一点点融化开,顺带着把他的胸口捂着十分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