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师范大学坐落于远郊区,尽管风景宜人,但除学校周边的一些老旧商业街外几乎没什么现代气息。校内高楼林立,校外一片荒芜,宛若两个不同的时空。独特的选址让山大坐拥极为夸张的占地面积,东西南北四处校门之间任选两处骑车穿行,都需要至少10分钟的时间。
张灯灯与李星冉在报到前做足了功课,才勉强记住学校地图。两人在校门口各扫一辆共享单车,绕了很久才从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尽头看到了校图书馆的影子。那是一座森林古堡一般的深红色建筑,造型类似一本摊开的书。临近开学,馆内已经开始有学生穿行其中。两人一进门,便看见一位穿着深黑色短袖的银发少年靠在大厅石柱上。少年瞄到两人,径直走上前,脸上的淡漠神色与他看似只有12岁左右的视觉年龄极为不相称。
“小朋友,请问你有什么事呀?”张灯灯摸了摸那孩子的小脑袋,但换来的却是一个略带不屑的傲慢眼神。
“王舒岚说你们这届小屁孩天资过人,怎么我换了个样儿就认不出来了?”银发少年伸手扒开张灯灯僵在半空的手掌。不耐烦地指了指自己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倒影,正是那头雪白的老虎。
很好,这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张灯灯以自己都没察觉的速度翻了个白眼,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古书。尽管书本残破不堪,但还是能从封面的印章依稀辨认出“山海经”三个红字。少年没有接过书本,而是伸手握住书的一角,和张灯灯各手持一侧,以这种诡异的姿势站在原地闭眼冥想起来。许久才拿过书开口道:“封印无恙,你跟我去找王舒岚吧。”又顿了顿,瞟了眼一旁的李星冉:“你在门外等着。”
“凭什么?你这小孩张口就叫人小屁孩,还对人发号施令,真是没礼貌!”李星冉一脸不屑,立刻表示不服。
“小子,你听着,这所学校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你朋友要接下的是送命的活儿,若你珍惜眼下的一切,就别多问,更别掺和,乖乖去学院楼教务处领你的学生证,这里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怎么不知道我朋友要去送命?小朋友,这一路我已经忍你们很久了,莫名其妙把我朋友吓哭,还在出租车上就迫不及待拉他入伙,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居然直接要他的命?到目前为止,你们说出过一句正当理由么?别扯什么魔法和什么《山海经》,这些东西和灯灯的人身安全相比算个啥呀?张灯灯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休想带他去做任何危险的事。”李星冉不紧不慢地反驳,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不留丝毫余地。银发少年听罢,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过了许久才开口说话,声音多了几分沙哑。
“大约在两周以后,这所学校会被一场来路不明的暴雨吞没,这是一场由怪兽操控的魔雨,在普通人的视角下,学校的毁灭大概只会是一场教学楼大规模坍塌事故或者一次影响范围仅限于学校的地表塌陷。不会有人知道事故的真实原因。你们可以选择放弃入学,立刻逃离,也可以留下来见证这场灾难能否仅靠我和王舒岚的力量化解。”
“听着,小子,我尊重你们的决定,更不屑于对你们进行什么道德绑架,但你们也应该明白,两周后的魔雨只会是开始,类似的灾难将前仆后继不断重演,总要有人去扛下这些,维持住眼下的平静祥和。仅凭我这把老骨头和王舒岚那个半吊子丫头是撑不了多久的,若没有新鲜血液的加入,这所学校终会有毁灭的那天,到那时,压制在学校封印之下的怪兽们会倾巢而出,你们的人类世界将彻底暴露在诅咒和灾难之下,到那时,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银发少年说完这些,轻轻叹了口气,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或许一切终究是徒劳,但在那个绝望的未来到来之前,这已经是他能做的一切。
“我看到了。”一直在李星冉身后沉默不语的张灯灯轻轻探出头,“你们二位聊得好透彻,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儿?”张灯灯尝试着活跃气氛,但面前两人的脸色都黑得吓人,只得作罢,切入正题。
“在商场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个场景,学校沉入地底,好多人哭喊着被泥沙和石块吞没。我听到有人被活埋之前还在喊妈妈,看到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学生互相抱着试图寻得一点安全感,我还看到了你,星冉,你穿着类似军训服的衣服,满脸是血,在不断开裂的地面跑啊跑,看起来很焦急。这之后我还看到了很多东西,但我很笨,也记不住,只记住了这一幕,我永远、永远也不想让这一幕成为现实。”
“星冉,你知道么,从小到大,我无数次做噩梦,梦到过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梦到我在失去爸爸妈妈后还要接着失去眼下艰难重建起来的生活。那些梦似乎都在指引我去往一个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很明确了。不管未来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让我们的未来被埋在地底下,所以,请原谅我的任性。”张灯灯感觉自己的眼眶被一层温热的水雾包裹住,但这次他没有哭。短暂犹豫了几秒钟后,他望向银发少年,眼神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请帮我带走我朋友李星冉关于这一切遭遇的记忆,做完这些,把他送到宿舍后,我就加入你们。”
张灯灯维持着大义凛然的表情等待银发少年施展神奇的失忆魔法,但预期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反倒是自己的耳朵被狠狠拧了一下,钻心的疼痛让他嗷嗷直叫,转头就对上李星冉愤怒的目光。
“好你个张灯灯,把老子当木桩么?想直接让我失忆,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呆子?”李星冉气得火冒三丈,手背的血管清晰可见。
“喂喂喂,你这头白老虎怎么不施法啊?救命好痛!星冉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张灯灯一面恶狠狠瞪着银发少年,一面对李星冉低眉顺眼地求饶。银发少年耸耸肩,在听到张灯灯的表态后,他的神情似有缓和,看着两人的眼神似乎也多了点温度。
“抱歉,保留记忆是你朋友的选择,身为四方神灵之一,我不能不对人类信守承诺。”少年的语气带着些许狡黠,说罢便扭头走人,还不忘摆摆手示意两人跟上。尽管被揪着耳朵,但张灯灯依旧用乞求的目光盯着李星冉,似乎恨不得立刻灵魂出窍跟着白老虎飘走。这表情对于李星冉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这头倔驴若真认定一件事到了非做不可的程度,往往会摆出服软哀求的姿态,此时若不同意,他就会放弃沟通转而尝试用各种馊主意达成目的,直到让所有人耗尽耐心懒得管他为止。李星冉自知劝不动,与其让他瞒着自己单独行动,倒不如给他有限的自由,至少这样自己心里还能有个底。
“张灯灯,你别盯着我看了,走,一起去找那个王舒岚问清楚。”李星冉话音刚落,就看到张灯灯脸上如释重负的爽朗笑容,刚熄灭的怒火瞬间升腾,干脆直接拧着张灯灯的耳朵跟了上去。
图书馆的楼梯间肃静又漫长,三人一路爬到六楼。张灯灯本就一路被揪着耳朵,加上体力不支,等站上六楼档案室的那一刻,早已喘得像头牛一样。李星冉和银发少年对视一眼,难得找到了一个共同话题。“小子,你的体力怎么虚成这样,看来以后得好好训练你了。”银发少年对着档案室的智能锁输密码,心里盘算着给眼前这位汗如雨下的小屁孩搞一套针对性特训计划。
“嘻嘻,我只是太久没运动了而已。”张灯灯好不容易博得同情挣脱李星冉的魔爪,边揉耳朵边左顾右盼。图书馆六楼似乎只有一间锁起来的档案室,除此之外皆是深灰色的墙壁,和一些老旧的神话传说主题挂画。仔细一看,六楼的大部分空间都被档案室的外墙阻隔,这种一室占用一层的封闭格局极为罕见,想必这间档案室的规模也是超乎寻常的。
“这间档案室是我们之前的洞穴……咳咳,我是指基地。”银发少年尴尬地干咳几声,但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个表述问题。
“额,你是老虎,说洞穴也没什么问题。我们人类有句话叫不如虎穴,焉得虎子……”李星冉话还没说完,就被银发少年狠狠瞪了一眼。“请把老这个字去掉,叫我白虎。我还没老到有什么虎子的程度。”
李星冉识趣地闭了嘴,张灯灯则抓住重点追问:“白虎?你刚才说你是四方神灵,该不会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里那个白虎吧?”
“嗯哼。”很好,伟大的神灵终于被识破身份,白虎得意地在第三次输错密码后轻笑了一声。随着密码多次错误的警报声响起,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门口,表情中满是无奈。
“白虎,你能不能稍微记一下密码呀?实在不行用岚姐给你买的老年机打个电话叫开门也行,这警报天天响真是要被吓死了……哦?这两位是?”
“那个耳朵红红的是张灯灯,我们的新队员,旁边的是李星冉,和你们一样是大一新生,是张灯灯的朋友。”王舒岚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女孩听罢不再多问,做出请进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