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车子已经驶入镇子。大雨如期落下,街道上空空荡荡,街边的露天摊位全都收了起来。两人披上雨衣,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石锅店。老板娘点燃炉火,倒入菌子盖上锅盖。等待开锅的间隙,靳路云试着聊了几句闲话,见夏俞只是淡淡应声,便安静下来。雨珠敲打玻璃窗的声响,盖过了店里老旧电视的声音。
老板娘掀开锅盖,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她盛出两碗汤递到二人面前:“好了,趁热喝。”
靳路云接过夏俞的碗,先用热水烫洗一遍。“这次不许只吃一点点,”他把碗推回夏俞面前,“这两天太累,要好好补一补。”他一直留意到夏俞饭量很小,从前不敢多催促,生怕惹他不快,心底总觉得疑惑,青春期的少年本该胃口旺盛才对。
“吃完先不回小楼,”靳路云开口,“我们去医院做一套常规体检。”
“哦。”
夏俞低头小口喝着菌汤。心底悄然生出一种陌生的踏实感,靳路云无微不至的照料,让他恍惚间仿佛感受到了如同家人一般的依靠,像哥哥夏青了本该给予他的那份安稳。
体检都是基础项目,电子版报告下午才可以查看,结果显示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唯独标注夏俞体型偏瘦。
返程路上,夏俞接到白远星的电话。听筒里少年满是委屈的抱怨:“阿俞,你跑哪里去了?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刚才在茶园忙,手机没带身上。”
“不行,你必须随时接我电话,我不能找不到你……你在哪?那个人是不是也跟你在一起?”
“我们在外头吃过饭,正在往回走。”
“阿俞!你是不是丢下我了!”
“阿星,别闹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夏俞轻轻皱起眉头,照料情绪敏感的白远星,常常让他觉得疲惫。
前方驾驶三轮车的靳路云听完这段通话,一路沉默。车子停到家门口,夏俞察觉到他脸色不好,上前一步轻声询问:“怎么了?要是累了你先回房休息,下午茶园的事我盯着就可以。”
“不用。”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猛地从屋里冲出来。白远星跨过台阶直接扑进夏俞怀里,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低声呜咽。
夏俞猝不及防,抬眼望向对面的靳路云。靳路云没有上前拉开白远星,只是落寞地垂了垂头,转身走进屋子,脚步看起来格外沉重。
夏俞耐心安抚好白远星,嘱咐他先去莫淳家吃午饭,随后才走进小楼。客厅不见靳路云的身影,楼上传来脚步声。他站在楼梯底部抬头,看着靳路云一步步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
“你要去哪?”
“回家。”
“不是说暂时不回去吗?”
靳路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绕过他就要踏出大门。刚迈出一步,脚步忽然顿住——夏俞死死拽住了他手中的行李袋,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倔强的字:“等等。”
靳路云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轻轻握住夏俞的手。夏俞眼神慌乱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底已经做好了被掰开手、再次被丢下的准备。
可掌心的力道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靳路云低低笑起来:“我父亲叫我回去,只是办理出国的相关资料。”夏俞猛地抬头,满眼震惊地看向他。靳路云望着他的眼眸,心底一片柔软,“但我不打算出国了。我回去是办理北京大学的入学手续,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如果你继续这样看着我,我都想干脆选择复读,留在这边更久一点。”
误会解开,夏俞脸颊泛起薄红,想要收回自己的手。靳路云却不肯松开,稍稍用力将他拉近,微微低头,鼻尖轻轻擦过夏俞的鼻尖,随即拉开距离。
耳边再次响起靳路云低沉的笑声,夏俞又羞又恼:“你要是敢不守信,就给我等着!”
“永远不会。”
办理手续的过程波折重重,好在开学前三天所有材料全部落实妥当。靳路云立刻订机票赶回云南。踏入小楼的那一刻,他没有看见夏俞,二楼的白远星听见脚步声蹦跳着跑出来。
“阿俞,你回——”看清来人,白远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怎么是你,你居然又回来了?”
靳路云没有理会,转身出门,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四处寻找夏俞的身影。他本想准备一场惊喜,却已经等不及想要见到对方。向南边的小路走了不远,他看见夏俞一手拎着塑料袋慢慢往回走。
夏俞同样看见了他,愣神片刻,快步迎上前。靳路云小跑奔向他。
日头毒辣,一层薄汗浮在夏俞的脸颊,好在他戴好帽子与防晒衣,做好了防护。靳路云接过他手里两个塑料袋单手拎住,另一只手轻轻擦去滑到眼角的汗珠。夏俞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再也没有松开。
分开的一周多,在夏俞的感知里格外漫长。两人只能依靠微信断断续续联络,白天下地采茶不带手机,夜里匆匆聊几句便困意袭来。有好几次,夏俞和靳路云开着语音通话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通话竟然足足挂了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