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迷蒙,晨露未消,天边是一片湿漉漉的铅灰。
襄平城门被守城将士缓缓推开。
五百亲卫自门内鱼贯而出,队列整肃,铁甲轻撞,战马矫健,马蹄踏在平整官道上,声响透过雾霭,显得分外沉闷。
大群侍从伴着队伍中间两辆马车步行,前一辆黑篷双辕,四驾齐驱,车帘紧闭,四角铜铃轻晃。
崔朔身披玄铁甲,腰佩重刀,骑着枣红马走在这辆黑篷马车侧前方。
他脊背挺拔,缰绳松松搭在掌中,望着人马一点点离开襄平城,耳畔只有身后车铃的清响,叮铃铃的,仿佛轻轻叩击着他的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拇指却不住地摩挲着粗糙的缰绳。
马车里,卫瀛撩起车帘一角朝外瞧了瞧,近处是崔朔的背影,前面长长的队伍没入雾里,官道两旁草木稀疏,远处山峦只有模糊的轮廓。
玉扇偷瞄了眼卫瀛脸色,递来热茶,小声说:“殿下,现在出城了,眼看着方向不对…徐女史会不会起疑心?”
卫瀛放下车帘,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润喉,哼笑一声,“那又如何?出了襄平,她只剩一条路,跟着本宫去凤凰岭!”
“可,她不是隔一段时间就该给陛下送信么?若到了时间没有……”
卫瀛放下茶盏,“所以,我们动作一定要快!半月之内必须找到魏侯,否则……”
她目光暗了下去,如今她与父皇已再无转圜余地,一旦父皇察觉异样,他会如何做?他会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将储况蛮夷血统坐实,昭告天下?甚至为了打压魏州而添油加醋?
卫瀛口气冰冷,继续道:“否则,魏州、魏侯,乃至本宫,将死无葬身之地。”
玉扇浑身一抖,立即垂下眼。
前日,公主召见崔统领安排好行程,转头便派人告诉徐女史,说近来身体不适,打算去田庄别院休养,要求徐女史陪同。
可她和烟素都知道,休养只是伪装,公主分明是交代崔统领去凤凰岭找魏侯!
公主此举,不但与京畿彻底决裂,还冒着生命危险,玉扇这两日早已六神无主,此刻虽强打精神侍奉,却也不敢再说一个字。
烟素满面忧虑,“公主,徐女史倒罢了,可…您何必亲自冒险?再说,此行一路从襄平到边地,多少城池关卡?各处守将又该如何应对?”
卫瀛顿了顿,手下意识地一捏袖底,层叠锦缎衣料下有一处触感略硬。
那是储况的手令,命魏州各处守军,见令放行,不得阻拦。
他曾说,这东西他活着的时候,不会给她。
可他出征前,却还是把这手令留给了她。
他甚至没有亲手交给她,而是藏在她枕头下,等卫瀛发现时已是转天夜里,而那时储况已在行军途中,怕是早已走出百余里。
出征在外,生死难料,他给她的是一条退路,一条即便他死了,她也能活下去的路。
那个夜里,卫瀛捏着手令,鼻腔阵阵酸涩。她曾亲口告诉储况,这东西没用了,因为她选择了他。
但这手令代表着生离死别,让卫瀛十分厌恶它,一度想烧掉。
可如今,这份手令却将她带到他身边去。
卫瀛松开手,理理袖口,“守将的事,不必担忧,本宫自有办法,而且这个办法,必须本宫亲自来才行。”
储况的手令虽写明放行,可如今他失踪,若是让崔朔拿着去通关,那些守将未必信他,唯有她亲自前往,才有可能一路顺利。
更何况,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崔朔孤身去找魏侯,她总隐隐放心不下……
烟素瞧见卫瀛神色沉稳,便舒展了眉头,低头不语。
车马离开襄平后不久,卫瀛叫来崔朔,“此处距离下一个城池要多久?”
崔朔眼眸低垂,“马车需走两日。”
卫瀛蹙眉,“不行!七日之内,必须赶到凤凰岭……可有近路?”
崔朔顿了顿,声音转为微沉,“若从山间穿过,可以缩短三五日行程,但……颠簸难行,且沿途没有驿馆客栈,风餐露宿。”
“就走这条近路,风餐露宿也无所谓,下令全速前进,不必顾及本宫!”
崔朔抬眸望了望卫瀛,下颌微微绷了绷,卫瀛见他神色有些异样,便道,“崔统领,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崔朔这才垂下眼,“没有……末将遵命。”
说罢,挥臂下令,大队人马立即转向,脚步顷刻加快,马车剧烈颠簸起来,带起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是夜,人马停在一条小河边修整。
卫瀛下了马车,崔朔过来禀报明日行程安排,两人正说话间,却听身后一阵细碎脚步声,一个老迈的女声唤她:“殿下!”
回头望去,原来是徐女史。
出城不久,她便发现方向不对,很快又眼看着公主弃官道转而走起了山间小路,她派侍从去问,公主却见也不见。
卫瀛站定,稍作打量,只见对方颠簸了一整日,已鬓发蓬乱,面色苍白,可那双眸子依然沉稳。
“殿下到底是要去哪里?”徐女史嗓音不见一丝惧色。
“怎么,此处景色难道不好么?”卫瀛好整以暇地看看她。
徐女史微微一笑,“殿下,奴婢劝您一句,您的根,扎在京畿,不论魏侯多爱重您、家臣多敬重您,可在此地,您终究是客……若现在回去,奴婢在信里不会提一个字……”
卫瀛挑眉嗤笑,“你威胁本宫?”
“……不敢。”
卫瀛抬眼望着四周茂密山林,“徐女史,本宫的根,想扎在哪里,哪里便是故土…魏侯,家臣?哼,本宫靠的从来都是自己。”
收回目光,“来人,带徐女史回车上去,这一路辛劳,无故还是不要下来了……”
两个士卒便上前将徐女史半搀半拖带回马车。
崔朔一直静静地立在卫瀛身侧,瞧着她三言两语将徐女史打发,又把对方软禁在马车上,全然不顾京畿体面,可见公主已与皇帝彻底撕破脸,转投魏州。
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山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沉默不语。
卫瀛看了他一眼,“崔统领去休息吧,明日还得尽早赶路。”
崔朔恭敬退下,属下已经搭起简单的营帐。他直接越过那帐子,走到河边一处清静无人的地方,面朝黑暗中的水面站定。
河水在夜色里缓缓流淌,背后林子里偶尔回荡起夜枭的叫声。
他周身一动不动,双眼空洞洞地望着暗沉的水面,下面隐约可见交错的水草,正顺着水流轻轻摇摆。
搭在腰间佩刀上的手,食指一下一下的点着刀鞘。
昨夜,他将临行前的各项差事交代妥当,便孤身回了戍所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