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太过于幸福，以至于他居然忽略了，他本该察觉到的——

现在的他，即使继续以这种抵押灵魂的姿态活下去，看着这样的他，也只会让弟弟觉得痛苦。

“你说什么？” 卡斯托耳的脸色变了，“等等！不！不要！你到底要做什么！等……”

弟弟在他身后凄厉地惨叫。

但波鲁克斯没有回头。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台阶下戴着面具的恶魔走去。

“我不会原谅你的！你敢！波鲁克斯你敢！”

“可恶！不要！求你了，求你想想我吧！”

“你就不能再为了……”

卡斯托耳的话卡在喉咙里，这样残忍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又隐晦地期望着，这样自私卑鄙的请求能够打动一步步离开的那个人——

因为如果他，如果波鲁克斯不在的话，得到所有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牺牲了自己双生哥哥所获得的安稳生活有什么值得留恋？

一座建立在他灵魂上的王国又有什么保护的价值？

卡斯托耳在剧烈挣扎。

他的呼唤无法换回哥哥的回头，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身上的钢琴线已经被解开，他慌乱地撕扯着那些细线，偏偏波鲁克斯好像预料到了会发生的一切，他虽解开了几处最牢固的束缚，但并没有给予弟弟彻底的自由。

就这么耽搁的一会，已经足够波鲁克斯走到恶魔面前。

“已经够了。”他轻轻说道。

恶魔一时间没有说话。

在他催促的眼神下，恶魔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波鲁克斯先生，你真的是要让我可亲可敬的勇士埋怨我了。”

“事实上，我现在可以说动你改变想法，这是我很擅长的事情——抓住你的执念，用些有的没的话劝你做另一种选择，一时扭曲你的想法……这甚至都算不上事，我随便就能抓出点令你留恋的事情。”

他朝王座看了一眼，从他的视角，卡斯托耳的崩溃和波鲁克斯的平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曾经会这么做的，只要能动摇他。”

面具朝程墨的方向侧了侧，也不知此刻他究竟在对谁说话：“你要明白，我确实有能力拒绝契约者的请求，也可以在我愿意的时刻取走美味的灵魂，毕竟我才是交易的主导者，我甚至是这个世界的操纵者……”

卡斯托耳在苦苦哀求，唐绯叹了口气，方知乐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而程墨，则轻轻闭上了眼。

——是时候了，那欠债了许久、早就该回收的灵魂，也应去往该去的地方。

面具转回波鲁克斯。

哥哥能感觉到，这位阴晴不定、不可捉摸的恶魔正在与他对视，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但我会听你的，带走你的灵魂。因为我尊重你的决意。”

波鲁克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表示感谢。

冷意渐渐传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够为身体带来温暖的东西正被一点点取走，恶魔没有再做多余的举动，但他却能感受到意识在逐渐消散，这份拖欠许久的契约终于即将完成，他的灵魂将交予恶魔。

熟悉的哭声在背后响起。

恍惚间，他还以为是诞生于世的那一刻，在留下记忆之前，在意识存在之前，在看清这个世界之前，他就曾听过相同的哭声。

这哭泣伴随着他的到来，也同样伴随着他的离别。

他闭上了眼睛。

·

玩家们的腕带齐齐震动，无论是爱丽丝小队的成员，还是睡美人队伍的成员。

这很大程度代表着，此次副本任务已经完成——当然，毕竟爱丽丝小队的关键NPC已经死亡，灵魂被恶魔收走，完全没有半点能够赢的可能性。

虽然过程出了很多变故，但总体来说，结局还是和方知乐预想得八九不离十。他异常满足，望着身边依旧岿然不动的程墨，似乎是对于事态发展的不满，此人一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潜力，竟硬生生靠意志挣脱了方知乐的暗示。

方知乐暗中警戒，口中却不客气地刺激道：“你不看看吗？重要的系统通知。”

程墨睁开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即使方知乐恶劣地朝他挑衅，他也没有心思回复。

林仿时做得是对的。

他忠实地扮演着恶魔的角色，尊重了恶魔契约者的意愿，实现了他的愿望，带走了他的灵魂，尽管这个愿望违背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意愿——他本可以像以前一样，戏耍般、轻蔑地拒绝NPC的觉悟，轻而易举摧毁他们的意志。

他甚至没有借此来讨程墨的欢心。

波鲁克斯的死是注定的。正如他自己所说，一切从最开始他做出订立契约的决定起就已经决定好了，之后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该由他自己承担。

而他最大的心愿，就只是弟弟的幸福。

太愚蠢又太无情的牺牲。

程墨心中暗叹，手上还是随意点开腕带，心里明白一切是合理的，并不表示他乐意接受自己被系统通知再强调一遍，他没能帮助这对被命运拨弄捭阖的兄弟——

直到程墨看清了虚拟屏上的文字——

他甚至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到唐绯也惊讶地张了张嘴，和他对视一眼；而身边，方知乐则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怒吼：“怎么可能！”

也无怪玩家们的动摇，因为在程墨的虚拟屏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基本任务：副本结束前存活。已完成。

副本任务：协助猎人的心愿，守卫王国。已完成，奖励1000积分、随机S级道具一件，奖励于副本关闭后一个工作日内送达。

隐藏任务：完成猎人与恶魔的交易。已完成，额外奖励500积分，随机S级道具两件，奖励于副本关闭后一个工作日内送达。

S级特殊副本：《兄弟的王国》已通关。】

以及理所当然，随着通知而到达的附件，里面包含着世界的最后一块碎片：邀请函ever。

——胜利者是爱丽丝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