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苏明锦将父亲安葬在一个小山坡上，那里，能望见汴京的方向。他带着残存的数人，趁着夜色绕过金兵的营寨，一路向南……

南下的官道上，到处是拖家带口的逃难人群。行至应天府地界时，队伍已散了大半。苏明锦没有苛责，只是将剩下不多的粮、水分了分，让愿意跟的人继续走，不愿跟的自便。最后，只剩下了九宝一人跟着。

他自己是一定要走的。他时刻记着父亲的那句——“去江南。”

可苏明锦心里清楚，他南下，除了逃命，还有一个念想，那个人……

临行前，他多方打探，得知宋家姑娘回祖宅避难。那个被他误会、与他和离的女人，此刻应当就在临安。他想找到她。哪怕只是见一见。

行至淮南地界时，前头忽然一阵骚动。几个逃难的百姓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喊了一声“有追兵”，便四散奔逃。苏明锦勒住马，眯眼看过去，只见路边一辆歪倒的马车旁，站着两个女子，衣裳沾满尘土，其中一个正抱着包袱蹲在地上，像是崴了脚。

“你的车坏了？”苏明锦翻身下马，走近了几步。

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她看着他，目光在他那件血迹斑斑的旧甲胄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语气客气而疏离：“车轴断了。这位军爷若是方便，能否借匹马？妾身到了前头的镇子便还。”

苏明锦看了看那辆断轴的马车，又看了看她身边只有一个瘦弱的丫鬟，皱了皱眉：“就你们两个？”

“嗯，去临安老宅。”女子简短答道，没有多说。

苏明锦一怔，愣愣地嘟囔，“临安……也算缘分，一起吧。你的脚伤了，我让人在马上加个鞍垫。”

女子回过神，点了点头：“多谢军爷。”

她没说自己的名字，只称他“军爷”。苏明锦也没有追问，逃难的路上，谁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往。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路边歇脚。苏明锦生了火，烤了几个干饼分给大家。女子坐在火堆旁，捧着半块干饼，吃得有些艰难。

“二公子，水不多了，明天的路恐怕得省着喝。”九宝从旁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囊，蹲到苏明锦身边，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临安那么大，能不能找到咱们二夫人、哦，是宋家姑娘呢？万一她又嫁人了——”

说到这里，九宝吓得捂住了嘴。

苏明锦眉头一皱，是啊，万一她身边有了别人呢？自己不去投奔大哥，却要去临安寻自己的前妻，说来也可笑吧。

女子咬干饼的动作忽然一顿。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苏明锦身上。火堆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因多日未剃而冒出的胡茬，那双沉沉望向火焰的眼睛。二公子……宋家姑娘，莫非？

“郎君家中可有位嫂嫂叫李婉柔？”女子问道。

“是啊，正是家中大嫂，怎么，你们认识？”

“呵呵，远房表姐，不怎么走动了。”女子随口说道，“她没有离开京城吗？”

苏明锦摇了摇头，又怕对方伤感，宽慰道，“京中有亲眷照料，你不用担心，也是缘分，竟让咱们遇上了。”

原来这女子正是要南下的宋意欢，她带着红药不顾父母反对，私自跑了出来。

宋意欢怔在那里：苏明锦，苏家二公子。那个本该娶她、却娶了她姐姐的男人。那个写了满纸悔恨、却根本不知道收信人就在面前的男人。

火光噼啪一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宋意欢低下头，将剩下的干饼一点一点地掰碎，没有吃，只是看着碎屑落在掌心里。她知道，这一路上，她得守住这个秘密。

不能让他知道她是谁。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