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笑了笑，“栀子花开得正好，晚点摘几朵给你泡茶。”她说完穿过天井去了厨房，脚步声渐渐远了。

汴京城早已没了昔日的安定和繁华。

外头的喊杀声从清晨响到黄昏，起初是远处闷雷似的轰响，后来渐渐近了，变成刀兵相击的尖锐声响，再后来便是满街的哭喊和马蹄踏过青石板的碎响。苏府的家丁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仆和忠心耿耿的徐伯，大家手里攥着棍棒，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大夫人，走吧！金人进城了，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老管事徐伯跪在她面前，声音发抖。

李婉柔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来。“走？走去哪里？这是苏家的宅子，我嫁进来的第一天就住在这里，我丢了丈夫，不能再把宅子丢了！”

徐伯急得直磕头，“大夫人，命要紧啊！您还年轻，不值当啊！”

李婉柔转身往正堂走去，步子稳稳的，没有一丝犹豫。她推开正堂大门，搬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回院前。

“守好大门，将院中能搬动的石墩、木箱、桌案都堆到门后，再去厨房烧一锅热油！”

众人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尽力做好防御措施。

“金人若要进来，先泼油，再点火。烧了宅子，也不能让他们糟蹋了苏家的地方。”李婉柔的声音很平静。

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隔壁几户人家已经腾起了火光，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苏府的大门被人撞了两回，撞得门板咚咚响，门后的石墩都跟着震。李婉柔攥着手中的火折子，站在门后，一动不动。第三回撞门声响起时，门外传来叽里咕噜的金人说话声和狂笑声。李婉柔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吹燃，凑到那锅热油旁。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暴喝和几声惨叫。撞门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外头安静下来。李婉柔贴着门板听了半晌，只听见远处零星的哭喊，近处却没了动静。她就守在那道门后，怀里揣着一把短刃，脚边是那锅热油。天亮时，外头的喧闹渐渐平息了。金人已经占了整座城，街上到处是烧焦的屋梁和散落的尸首。

徐伯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老泪纵横，“大夫人，汴京……没了……”

李婉柔想站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门框，慢慢走到院子里。晨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落在她满是灰尘的脸上。她仰起头，望着那方小小的天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东西，终于轻轻落了地。

“你们都走吧，趁着现在消停了会……”，李婉柔有力无力的说道。

火光是从正堂烧起来的。李婉柔站在院中，手里攥着那只火折子，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便稳稳地舔上了堂前的帷幔。绸缎见了火，轰地一下蹿起老高，沿着廊柱一路攀上房梁。

李婉柔站在那株老槐树下，看着大火一点点吞掉祠堂的匾额，吞掉她住了数年的院子。

浓烟漫过院墙，火光映红了半条街。她在热浪中站得笔直，眼泪被烟熏了出来，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苏明轩，你丢下我走了。可我李婉柔，替你守住了这个家。”

“不要啊！”

一阵心悸，刺心的痛让苏明轩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睁眼的一瞬，四周的黑裹杂着惊恐，让他分辨不出身在何处。

真州，江淮转运司官舍，他抬手抹了抹额上的薄汗。

方才噩梦的残影还朦胧在眼前，他梦见家里的院子。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着半个天井。他梦见正堂的门开着，里头什么也看不见。他往里走，脚下却越来越烫，低头一看，地砖都成了红的，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了，火从正堂里蹿出来。他在火里喊李婉柔的名字，可她偏不回应。她站在那棵槐树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火已经烧到了她身后的房梁上，热浪把她的衣角吹得乱飞。他拼命喊她，让她跑，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这梦太真了。真到他此刻还能看见李婉柔站在火里的背影，闻到那股焦糊味。

苏明轩起身，披着外衣，挪着步子到了窗前，风透过窗缝吹起他的衣角，这才觉出凉意。

“婉柔……”他低声念了她的名字，熟悉却又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在真州这些日子，他白日照常办事，夜里想的是孙蓁蓁的肚子、是临安的落脚处。李婉柔被他刻意搁在脑后，像一件不需要再理会的旧物。

可今夜，那件旧物忽然从梦里烧了起来，烧得他心口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苏明轩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家宅可安。可他看了一会，又将那张纸折了，压在砚台底下。他不敢寄。寄出去怕收不到，收不到更可怕。不如先压着，等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窗外，天亮了。可有些地方，天再也亮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