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秦宁佑回正身，轻声对秦老祖母说：“祖母，事案发生，韩指挥使当是不容脱身，眼见这时辰，荣安伯府的小厮传到话快至秦府，阿娘近日夜喘严重，郎中换了药筏，其中有味药草在西街医堂，今日出门，便顺道去抓来，祖母您也见不得凉，不如先行回府。”

秦老夫人不疑有他颔首，又想到什么，拉住秦宁佑的手，问道：“你何故不愿与荣安伯府结亲？”

秦宁佑一怔，因着先前的坦诚相待，她不认为秦老祖母还会与她推心置腹。

秦老夫人将人迷茫的眸光看得清楚，转过头沉声：“可是韩公子的心意老身见得分明，秦三，于私于公，我该说这句话，秦府难佑你，你可明白？”

今日是秦本山的流言蜚语，明日可以是秦宁佑的，世上本就有纸包住火，何况朝堂上发生的种种，当今圣上何不是拿前朝周氏作效仿，以儆效尤。

秦宁佑听出秦老夫人误了她的意，这才开口：“祖母，荣安伯府护不住秦府。”

秦老夫人斜视眼过来，秦宁佑不疾不徐开口：“韩煜背后有荣安伯府，可荣安伯府的背后可是宫里的晴婕妤，晴婕妤有子，怎会安于现状。”

秦宁佑声音压得极低，可落在耳里一字一句比雷鸣震耳，“当今圣上有雷霆手腕，亦有大兴天下之志，东宫的那位太过于寡柔，何况背后裘氏一族日益势盛，金銮殿坐上的又是分权于督察司，盛宠于婕妤娘娘，心思祖母不知晓？”

秦老夫人彻底说不出话来，连心底对秦氏一族悲衰无从着手，眼前的女子太过刚烈又不失反鉴，有慧有灵气，甚至可惜，何不是位男儿身？

秦宁佑继续道：“祖母，十年前能瞒下来的，十年后我也能让它永远尘封在地底下，秦府不会遭逢此难，您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不会发生。”

秦府一脉，大房太过于势力心吝啬，想要膝下子女官路亨通，飞黄腾达。二房太过于小家子气，只心钻于蝇头小利。三房两老的懦弱安于现状，反而小的有能处，可惜那心也不在秦府。

秦老祖母年事已高，人迟暮时，自是一切以稳作前提，何况没有继承衣钵之人，更不愿如履薄冰的秦府在皇家争权波及到雪上加霜。秦宁佑这番话无不是打下一个针，对秦宁佑，退婚事宜也有助力。

不管过去，她们与周夫人做了何交易，秦府二十年后还是苟延残喘。

真相重要，情义亦无价，于秦府她仁义至尽。

秦宁佑凝着街里渐远的马车，息兰将白氅给身边单薄的人披上，边道：“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

秦宁佑转过头，放眼望去桥头，宽大的白毡布围得密不透风，除了一身利落藏蓝衣字领官服的侍卫，当是大理寺。再外围成黑压压一片，目光投向下几寸，腰间系着玄黑蛟图腾的铁牌，便是督察司。

“待会去西街看看！”

忽然街头另一密杂的脚步由近及远，一众暗紫色袖珍官服乌压压而来，秦宁佑隔着毡帽却将为首的人见得分明，威猛高大，眸色犀利。

当是如今的刑部郎中，高虞，出身市井，狠厉之徒爬到正三品的官位，行为应当谨慎微之，可盛京闻言此人胆大心细，鸣世间所有不平之事。

此事怕是棘手，今日要与韩煜对峙恐不妥，正欲与息兰往西街，可是一个身着玄黑的官服停到两人跟前，指了旁边的不远处，告知道：“大人在那边等着小姐。”

桥不远便是一间不起眼的茶肆，空间极其狭仄昏暗，本就不热络的人流，此刻铺前更是稀落的可怜。

秦宁佑很快坐到铺子底下，息兰离着不远处守着。

韩煜也是满身风尘仆仆，一身官服，衣襟上沾湿的不知是水渍还是血痕，秦宁佑很快收回视线，没接递过来茶水，隔着毡帽，直接开门见山：“你为何临时反悔？”

韩煜搁下茶水，失笑道：“秦三小姐，在你眼里就是胡搅蛮缠，不可理喻的人？”

不是韩煜不退这婚事，秦宁佑拧了下眉，迟疑道：“是娘娘？”

韩煜摇了头，“是凤仪宫的那位。”

两人间空气忽然冷瑟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秦宁佑抬起明眸，虽隔着层纱布，声音却掷地有声：“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韩煜反道：“你想韩某知道吗？”

秦宁佑掀下眼帘，没有丝毫犹豫：“并不愿，人与人之间最好的关系便是利益互换，不过还是多谢韩指挥使暗里提点了。”

“秦三小姐？”

离着桥头不远的巷角里，阴影里谈颂莫名来了一句，岑韫闻此，蓦然朝着茶肆望去。

谈颂原本狐疑为何姓韩的会和秦府三小姐凑到一处，后知后觉道：“大抵是因这荣安伯府迟迟不下定，满京流言不止，谁不是说此婚事搅黄了多，这看上去谈得没合上心意啊……”

虽瞧不清秦家三姑娘的，可是韩煜直到此刻嘴唇紧抿着，下扯的眼尾就没下来过，仿若这场谈话没有一刻松弛下来。

谈颂不禁咂舌：“这秦三姑娘当真是难交心的，看看你，再看看这姓韩的，最后哪个不是质疑自身上来的，浑浑噩噩像什么样子！”

岑韫斜睨一眼谈颂，冷嗤：“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下刻秦宁佑起身，谈颂瞪圆眼睛，就被岑韫往旁边一推，两人及时后撤进巷角，谈颂脚下直打麻结，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脸黑线朝向始作俑者。

再探眼过去，秦宁佑的贴身丫鬟赶忙上前跟上，茶铺子里只有韩煜留下。

谈颂原要反驳上，对上那人的视线，唇舌直打结，若鹌鹑般埋下脑袋，手背欲掩弥彰擦着寒颤着的额角。

暗自揶揄，一个德性，不过一个明着黯然神伤，一个暗着心底千疮百孔。

风又一阵过，扬过毡帽一隅，露出秦宁佑半面，岑韫看得清明，大抵谈得不太愉快，连他们在此处发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未察觉。可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坐在茶肆里的那位，递过去那口茶纹丝未动，怕不是早凉透了，莫名心底那点压抑的难捱情绪顷刻烟消云散。

“丂嬷嬷？”

正当谈颂心底谩骂千百遍，身旁的岑韫蓦然开口，话语里渗入一股寒气。

谈颂也缓缓回过神来，眉头紧锁。丂嬷嬷？不是凤仪宫里的掌事嬷嬷吗？何至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