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露时,屋外传来一阵密过一阵的咳嗽。
吕秋子倏然睁眼,推门出去。
只见少女蜷在枯草间,一手紧紧按着心口,每咳一声,身子便颤一下,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纤弱的肩背起伏着,在清寒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眉梢微微一皱,俯身将少女抱起来向木屋走去,这样大的动静少女竟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处缩了缩,并未醒来,她不禁心生奇怪,以仙力探入少女体内查探,少顷,蓦地眯了眼眸。
少女体内竟然有一道凶厉的毒物潜存,她想要就此为少女将这毒物逼出去,探入少女体内的仙力却蓦地被一股更为浩瀚玄奥的意念推了出来。
她怔然一瞬,恍然明白了什么。
这心境中虽真实,却终究是鹤青千余年前的旧事尘埃,这毒既在当时存在,便是既定之“因”,自己这后来的仙力,又如何能强行抹去前尘的痕迹?
她只以仙力令少女好受一些,却再也没有想着去改变什么。
少女紧皱的眉峰,在仙力浸润之下一点一点松开了,不消多久,便睁开了一双带着朦胧的眸子,视线空茫地落在屋顶,手仍下意识地按着心口。
少顷,她似乎感觉到身侧有人,那只未被自己按住的手,正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着。她转过脸,目光落在吕秋子脸上,带着初醒的懵懂:“我怎么……在此处?”
“你毒发了,在外头咳得厉害。”吕秋子声音放得轻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我将你抱了回来,你……可知自己体内存着毒物?”
少女按在胸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迅速抽回了被吕秋子握着的手,身子也微微向后挪开些许,整个人瞬间笼罩在一层无声的疏离中。
这是她极少显露的情绪波动。
吕秋子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她不再追问,起身转了话题:“今日你身子虚,该吃点好的了。”说罢,便向门外走去。
“我昨日与你说的……并未说全。”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
吕秋子回头,见少女垂着眼,胸前衣料被她揪紧,攥出了一团细碎的褶皱,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光影晃动,似有挣扎。
吕秋子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无妨的,我来这里,本也不是为了打探你的身世。”
少女闻言,微微一愣,攥着衣衫的手指松开了些,抬起眼,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吕秋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与你一样,皆是求道之人。”吕秋子唇角弯起,眼里漾开细微的笑意,“只不过,我所循的道,与你如今所悟的,或许有些不同。”
“何处不同?”提到道法,少女眸中瞬间亮起专注的光彩,那层防备的疏离也随之淡去。
“日后,你自会知晓。”吕秋子并未细说,只道,“你且稍待,我去取些吃的来。”
她出门片刻,取了东西回来时,发现少女已站在屋前那片菜畦边。
虽已是深秋,这片地里却依旧生机勃勃,瓜果累累,翠色欲滴,与周遭的萧索世界格格不入,少女正对着一个滚圆的碧玉南瓜出神。
“既然好奇,何不亲口尝一尝?”吕秋子走到她身边,将手中温热的碗递过去,“这些都是用你眼前之物做,你不是常说,要贴近道法自然么?送入腹中,岂不是最亲近的法子。”
少女微微偏头,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她总觉得这话与自己所言的本意有些出入,可一时又寻不出话来反驳。
怔忡间,手中已被塞入一只带着暖意的瓷碗。
“尝尝看,便知我没有骗你。”吕秋子笑吟吟地望着她。
少女迟疑地捧起碗,浅啜一口,温润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喉而下,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随之弥漫四肢百骸,她墨玉般的眸子倏然睁大,望向吕秋子,里面盛满了不可思议。
“这味道……我好像在梦里尝过。”
吕秋子眼中的笑意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你怎么知道是梦里?或许,你真的用过这样的东西。”
这碗中之物俱是她以灵丹所化,鹤青身为仙门中人,怎么可能不熟悉。
“小雪峰上长的都是凡物。”少女眨了眨眼,认真回想,“徐玄同领着白鹤观众人,奉行大道至简,也做不出这样……不凡的东西,我又未曾去过山外,怎么可能尝过。”
“那你喜欢么?”吕秋子不与她解释,温声问。
“喜欢。”少女的手不自觉地又抚上心口,那里郁结的沉重感似乎消散了许多,“喝了之后,身子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吕秋子轻轻挑眉,目光投向那片生机盎然的菜地:“那你便每日来喝上一碗,它们结了这么多,我一人也用不完,若任由其烂在地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少女露出思忖的神情,少顷,淡淡点了下头“若是如此,那便只能令其物尽其用了。”
她本是想着这片菜地,时节过后便总有凋零被用尽的一日。
只是,秋去冬来,时节早已过了,那片菜地里长出的东西却像是半分都未曾减少,今日摘了,明日便很快长出来新的,源源不绝。
那间她日日去搭的草庐,今日立起,过一夜便莫名倒塌,总也盖不成,眼看大雪纷飞,天地皆白,在吕秋子日复一日的劝说下,少女终于不再与那草庐较劲,搬进了这间风雪不侵的木屋。
每到小月初,是她为自己推算命数的日子,可那命途的轨迹越来越模糊,即便到了大月推演天命,所见也是一片混沌,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将她与生俱来的这种天赋悄然遮蔽,让她离自己笃信的道途越来越远。
小雪峰上积雪沉沉,压弯了树枝,天地间唯余一片纯净的银白,吕秋子用灵丹喂养了那只颇具灵性的白鹤后,它便不再远游,安心留在峰上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