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雪后初晴,阳光清冽,白鹤观后园有一方暖池,池水引自地脉温泉,即便深冬严寒亦不冻结,水面终日氤氲着白色的薄薄水汽,映着四周玉树琼枝,暖意融融,与别处的凛冽截然不同。
徐玄同既做下了决定,,便不再犹疑,遣人将梁王请来。
“殿下所求,贫道今日便予你。”徐玄同面上不见半分异样之色,平淡开口,“只是有几句话,望殿下谨记。”
“真人请讲。”梁王挑了挑眉,姿态还算客气。
“道法修为,源自天地,本当用于体悟自然,匡扶正气,博济苍生。”
徐玄同缓缓转身,目光平和地看向梁王,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澄明与恳切,“殿下得此修为,望能常怀敬畏,以之养护一方百姓,导人向善,而非徒增武力,逞一时之快,如此,方不负这番机缘,亦不违天道好生之德。”
梁王脸上的倨傲稍敛,似被这道士周身流露出的不容亵渎的气场所摄,正色拱手:“真人教诲,本王记下了。”
“如此,便请殿下解衣入池中。”徐玄同话音落下,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落于池心一方平坦的石台上,静静等候。
梁王褪去外袍,踏入温热的池水中,依言在徐玄同对面盘膝坐定。
徐玄同闭目宁神片刻,缓缓抬起右掌,虚按于梁王颅顶。
日光穿过冰晶,洒落淡淡金辉,池中蒸腾的水汽笼罩二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徐玄同收掌,飘身落回池边,面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仿佛瞬息间被抽走了许多精神,苍老了数十岁。
“贫道一身所修,皆已予殿下,殿下初时能领会几重,全凭缘法悟性,日后若能勤修不辍,或可达至圆融。”
他向池中尚自闭目调息的青年打了个稽首,而后转身,洒然离去。
池中,梁王则猛地睁开眼,精光烁烁,霍然站起身,他只觉体内有一股温润却又磅礴的气流在经脉中奔腾游走,举手投足间力量充盈,耳清目明,与往日截然不同,忍不住纵声长啸。
池水激荡,震得周边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外面等候的侍从们慌忙捧上早已备好的雪白狐裘。
徐玄同回到居舍换下一身湿衣,去到大殿,点上三柱清香插入香鼎,旋即在大殿中照常盘膝打坐,眼观鼻,鼻观心,神情恬淡,仿佛今日与往日千百个打坐修行的日子并无不同。
赵希夷悄然步入大殿,看见掌教比往日显得单薄几分的背影,心头一酸,躬身深深一礼,而后默默在他身侧坐下。
“那位殿下……得了掌教几重道法?”
默然许久,赵希夷忍不住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徐玄同未曾抬眼,只平和答道:“贫道如约,将一身修为尽数传予他了,至于他能得多少……依贫道看,当不到三重。”
赵希夷幽幽叹了口气,“如此说来,这位殿下的根骨悟性,倒也不算差了。”
“他若肯潜心修持,假以年月,将那道法化用圆满,也非不可能。”徐玄同向着殿中供奉的祖师深深一拜,姿态恭敬而坦然,“贫道此生,幸得恩师引路,未负教诲,已无憾事。”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赵希夷一眼,语气释然:“梁王殿下如今已算是我白鹤观的弟子,当不会再有旁人来扰你等清修了,观中诸般事务,今后便要劳你费心。”
赵希夷闻言,面露惊诧,正欲开口,徐玄同已轻轻摆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你去罢,接任掌教一应事宜,贫道昨日已交代妥当,我观素来奉行大道至简,你知会诸位道友一声便可,无须虚礼。”
赵希夷喉头哽了哽,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他再次躬身,行礼退出大殿,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午时,白鹤观中忽然响起一声苍凉悠远的钟磬之声,钟声浑厚,穿透清冷的风雪,在群山间缓缓荡开,余韵绵长。
客舍中的张环中心头蓦地一跳,似有所感,推门而出。
只见满山道士,无论长幼,皆神色肃穆,匆匆赶往大殿方向,无人言语,只有脚步踏雪的窸窣声响。
“发生了何事?”梁王正在院中以新得修为与侍卫比试,闻声停下动作,随手点了一人:“去看看。”
那人领命而去,不多时返回,声音低沉:“回禀殿下,是……徐掌教他,归道了。”
梁王脸上飞扬的神采瞬间凝住,怔了片刻,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沉声下令:“传本王令,所有随行人员,卸甲,更换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