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突然低声问祝寒枝:“她就是画皮鬼吗?”
“是。”
赵玄陷入沉默。
他曾经想象过祝寒枝拿下画皮鬼的场景——金剑直指,灰飞烟灭。
但当画皮鬼以人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作为指导孩子们习字的师傅、作为照顾孩子们生活的长辈……他突然有些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何时会被捉拿归案?”
“不知。”祝寒枝摇头,“处决权在天道手中。青鸟何时抛下金枝,天雷何时降下。我能做的只有等。”
赵玄追问道:“等它悔悟吗?它若一意孤行,天雷若迟迟不降,又该如何?”此言一出,赵玄便意识到是自己口不择言。
仙人无权裁夺,这几日祝寒枝所行已是最好的安排。是自己只顾着如何彻底解决此事,忽视了天道规则的阻力。
他原地站定,向祝寒枝赔礼道歉:“抱歉,是我失言。”
祝寒枝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将他扶起,也没有为他停步,“仙是一柄不能指向任何一方的剑。我只能试着从它手下救人,再试着从天道手下救它。或许几天,或许几年,或许一辈子都要同它纠缠下去。”
赵玄抱着竹篮,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他以为,仙是另一种侠。存在于凡人的脑海中,跳出世俗、王权、天道。那些黑恶由侠来挥剑,那些不公由仙来定夺。现在看来,不过都是他作为凡人凭空的揣测与猜想。
只听祝寒枝继续道:“所以,我翻遍了书楼里有关符篆的书籍,找到了解决之法。我曾用百张符纸将一妖修镇压在庙中。此举可保他再无法害人,亦会使他失去滋养枯槁而死。或许是因果中有我,故而天道未对我降下天雷。”
她语气轻快,似乎对此很满意:“此次我在钟楼布置了同样的阵法。只要捕捉到咒的气息,阵法便会触发,将它拘在钟楼听佛法,直到它真心悔过。”
赵玄点头,复又摇头。
“那你怎么办?若这次天道定你逾越,降天雷罚你呢?”
她指尖在他平日揣放手札的位置虚点一下,“记下来,下次注意。”
赵玄欲再说,却被她关在了门外。他提着木篮站在门外,叹了口气。
晚上,两人重复之前的安排。一人贴符纸,一人上赌桌。等到离开时,赵玄去分发铜板,祝寒枝坐在门口,和伙计一起烤红薯。
回到客栈后,祝寒枝没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和赵玄对坐一起吃烤好的果蔬。
赵玄好奇祝寒枝今日怎不早睡,得知是今夜要去拜会前辈湘夫人,心中好奇更甚。奈何他向来贪睡,这几日又是晚睡早起,故而吃完夜宵不多时便趴在桌边睡着了。
祝寒枝取来披风披在他身上,支头背对着窗户看剑谱。
子时三刻,窗户被从外推开一条缝。顺着缝隙吹进来的寒风丝丝缕缕扑在赵玄脸上,他皱皱眉,自睡梦中惊醒。醒来时,只见一绿衣女童站在祝寒枝身后,歪头盯着自己。
赵玄揉了揉眼,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祝寒枝合上剑谱,“那位前辈手下的。来带路。”
赵玄彻底清醒过来。顾不上抖落在地的披风,他跑到镜子前,边整冠边问需不需要换正装,从铜镜中看到祝寒枝摇头才松了口气。
女童揣着手跟在他身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妆镜台上的金饰。直到赵玄起身,她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悄无声息的走到窗边。
赵玄回过头,刚好看见她拿起挂在窗棂上的提灯,一跃而下。
赵玄:“……?!”
祝寒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它在楼下等咱们。走楼梯吧,它的捷径你可能走不了。”
赵玄:“……好。”
天黑路滑。赵玄裹紧披风,紧跟在祝寒枝身后。小童提着灯,幽绿色的烛火透过琉璃罩,在地上留下各种幻形。
先是老鼠叼着谷物跑过,然后是狐狸蹑手蹑脚抓住老鼠,再然后是苍鹰振翅扑下……直到飘逸的花影被祝寒枝踩在脚下,赵玄才回过神。
四周空荡寂静,只有眼前这一座阁楼。阁楼中欢笑声不断,透过窗纸,依稀能看到人影。
楼外除了守夜的男丁,还有个手捧玉盘的高个女人。面白如纸,眸黑若黛。头发用发梳高高拢起,耳边宝石泛着幽幽寒光。
领路的女童向她行了一礼,便提灯离去。后者则手捧着玉盘,脚步飘逸,眨眼间便行至二人面前。祝寒枝卸下金剑,放在玉盘上。随后略一颔首,请她带路。
她们离开后,有黑影从地上浮起。飘飘悠悠,钻进守夜人的提灯。
花影浮现在琉璃灯罩上,比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