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寒枝倒了杯茶递给他,“不妨事。骨架在,瘦些也能撑得起衣服。让王娘子改改便是。”
“但那不是普通的衣服,那是喜服啊。咱们一起选的布料、花纹、款式……”李昱接过茶盏,不想喝却又舍不得放下,“燕燕,我……”
“我知道了。”祝寒枝打断他,止住话头,“晚上吃莼菜鱼羹吧。”
“好!我去准备。”李昱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匆匆跑去厨房端来了山楂糕,才换衣服出门买鱼。
祝寒枝抬头望向窗外的枇杷树。树影映在窗纸上,斑驳摇曳。
暴雨来得突然。
空气中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纸伞几乎要被雨凿出窟窿。狂风几次把伞面吹翻,好在祝寒枝还披着蓑衣,不至于被雨淋得湿透。
雾气也涌了上来。祝寒枝捡了根树枝探路,边走边呼唤李昱的名字。
找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在山腰处的凉亭里找到了李昱。他手中仍提着鱼,只是衣服上尽是泥,又被雨淋湿、受了冻,额头隐隐发烫。
李昱朝她摊开手掌,给她看掌心的擦伤与划痕,“山道太滑,回来时摔倒了。”
祝寒枝脱下蓑衣披在他身上,“腿有事吗?”
李昱点点头,“脚扭伤了,走不了路。”
祝寒枝将他扶起,把伞递给他,然后半蹲在他面前,“上来。我背你回去。”
“鱼会蹭到你的衣服。”李昱闷声道:“你不喜欢那个味道。”
祝寒枝回道:“你忘了。我暑热还没好全,现下鼻子闻不到味道。上来。”
回到院中,李昱去沐浴,祝寒枝去煮药。
药炉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祝寒枝关上灶门,将药盛了出来。
前几日,李昱又提起了婚约的事。祝寒枝应了下来,说那便成婚。院中散落着布置婚房用的红绸花和喜蜡,被雨一淋,血路似的蜿蜒了一道。
祝寒枝敲响房门,端着药碗进了屋。李昱正坐在床边擦头发。祝寒枝从他手中接过布巾,示意他喝药。
“脚腕的扭伤不严重,卧床休息几日就能好。我不会做莼菜鱼羹,就熬成了鱼汤。要喝些再睡吗?”
李昱端着药碗,垂头道:“怪我。想着快些回家,结果反倒失足摔倒……最后还要让你受累,冒着雨出来找我……”
祝寒枝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你烧糊涂了。”
“……是烧糊涂了。你我之间,不该说这些的。”李昱靠在床边,低头抚摸着被子上的纹路,“等我病好了,就下山买鱼,给你做莼菜鱼羹。”
·
平城,胥山。
临近婚期,李昱的风寒症却还未好全。祝寒枝从山下请了医师,也瞧不出来原因,只说是风邪入体,要安心静养,多晒太阳。
于是祝寒枝便将躺椅搬到了枇杷树下。午后李昱躺在上面晒太阳,晚间自己躺在上面看星星。
到了成婚当日,李昱早早便起来准备宴席。因为在胥山没有亲朋好友,所以只需要做些祝寒枝爱吃的菜,配上来胥山第一年埋下的枇杷酒,点上他托人定制的龙凤喜烛,便足够了。
祝寒枝捧着浆桶在院子里贴喜字。贴完了喜字,就开始在柱子上系红绸。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她就躺在躺椅上,数枇杷树上结了多少枇杷。
她穿着红色的喜服,脸上擦了香粉、化了浓妆。头发用银冠高高挽起,鬓角别着几朵从山道旁采的野花。
傍晚时分,李昱端着汤盅从厨房走出。他摆好碗筷,蹲在枇杷树下,用蒲扇给正在小憩的祝寒枝扇风。
“都好了?”祝寒枝睁开眼,握住了那只摇蒲扇的手。
李昱笑着点头,“嗯,都好了。”
祝寒枝松开他的手,起身向屋内走去,“辛苦你了。”
“我倒觉得,今日身上松快,精神也比前几日要好。”李昱手执汤勺,给祝寒枝盛了一满碗鸡汤,“今日果然是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碗迟迟没被接过。
李昱抬起头,只见祝寒枝一手支着头,一手在鼻尖点了点。
“是吗。”她说,“我怎么看着,你流血了。”
李昱没有抬手擦血。他能感觉到,血液正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不断跳动的筋脉将它们逼到走投无路,只能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流出来。
“哈,果然是毒啊。”李昱轻哼了一声,捧起碗,自己喝下了那碗鸡汤,“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在幻境里的呢?”
“点心。”祝寒枝静静看着他,“成仙后,会失去很多作为人的体会。但吃下你给的点心后,我感受到了‘饱’。”
李昱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来,他们一起吃了太多点心。胥山的果子酥,苍山的栗子糕,平湖的山楂饼,泗水村的白薯饼……
原来如此。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幻境。
但他们毕竟在幻境中共度了三年时光。晨时梳发,晚间纳凉;春日拾花,秋日摘果……
李昱忽的脊背发凉。
原来两人间的那些温情,从来都是他以为的。她只是做着她认为应当做的事,他却当成了是对自己心意的回应。
他早该知道。无论她接过谁递来的花,都会说一句“谢谢”,也只会说一句“谢谢”。
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无论是作为凡人的她,还是成仙后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