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宁做逐日之夸父,力竭而死,不愿与君分别。男子却因耐不住清寒寂寞,最终悄然离去。忘川无日月,及至花开三千岁,生出红蕊,白马欲与君共看,于花前驻足。”
“女子此刻方知,夸父逐日,本为一人之旅。因醒。此后终身行路,不复还乡。”
故事讲完时,祝寒枝正为他盘发,“有什么要求吗?”
“怎么盘都好,”赵玄一边对镜描眉,一边偷瞄她的神情,“这次的三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祝寒枝望向铜镜中的赵玄,平静道:“其一,你心中有什么执念吗?”
赵玄沉默片刻,答道:“有。”
“其二,执念为何?”
“……”赵玄用衣袖掩住轻颤的手,微微别开了脸,“……家庭和睦,人伦之乐。”
“其三,晚饭你想吃些什么?”祝寒枝将康乐揽在怀中,用手帕替他擦了擦脸,“康乐说他想吃板栗炖鸡。”
……
“我记得这里是女主仰头,发簪滑落,一头长发忽的散开吧?”
“对,”旁边人噼啪嗑着瓜子,评价道:“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演更合适啊。你想想看,她刚送丈夫上战场回来,肯定是心事重重心切,懒怠梳洗啊!一根一根拔掉头上的发簪,肯定比哗啦一下全掉了,来的痛,来的真切吧?”
“噢,这样看……你说的也有道理啊!”
……
依照旧例,戏罢送走宾客,任来去众人会更换贡桌前的点心。一部分点心由戏班里的孩子们分食,一部分拿去给路边的乞儿吃。
楼外热闹,楼里也热闹。戏班要北上去辽城了,此地的布置都要撤掉,清点过后整理装箱。
赵玄踩在凳子上,一点点揭落房梁间悬挂的绸布。祝寒枝在一旁虚扶着他。
“帮我……”
人声嘈杂,祝寒枝没听清。
见赵玄要俯身同她讲话,祝寒枝凑近了些,又伸手将赵玄唇边的碎发挽在了耳后。
“你说,”祝寒枝望着他,“我看得见你的口型。”
赵玄却不知为何,忽的闭口不言。
……
“好端端的,怎么就缠在一起了呢。”
赵玄坐在妆镜台前,一手拽着发根,一手握着木梳。
怪他当时神思飘忽,忘记了此事。
《别恨歌》中有一幕,要女主拔掉鬓间发簪,头发披散如瀑。
头发被盘的太紧,拔掉发簪,头发一时间没能散开。于是他临时改成了将发簪统统卸掉,一点点扯散发髻。
大概是发丝被金饰蹭到,缠在了一起。握住发根,用梳子从上到下一点点梳,多梳一会儿就好了,本不是什么难事。
但今日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是一阵阵发酸。
赵玄放下木梳,望向铜镜里的自己。
华服半敞,露出里面血色的里衣。鬓发被扯的稀松凌乱,仿佛真的刚行过四万八千路。明明再熟悉不过的扮相,他却觉得有些陌生。
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是眉毛画的不好?
还是胡粉擦的太白?
似乎都不是。
还欲细看,却蓦地眼眶一热,落下泪来。泪水顺着脸颊流过,留下两道灰痕。眼下多日未眠攒下的乌青再遮不住。
“……”
他将铜镜扣倒在桌上,闭上眼,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梳不开便梳不开吧。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同祝寒枝一起吃晚饭。
他一回来,班主便给王府去了信。他再三恳求,班主才透露了些内容给他。
他同祝寒枝相处的时光,仅剩不到两个时辰。戌时一到,王府的人便会来接他回去。
他擦干眼泪,卸掉浓妆,换上了新做的衣裳。
明日再说吧。不管那道死结是睡一晚滚开了,还是拧得更死需要剪掉,至少今日是不必管了。
今日万事都不必再管。
明日。
明日他会收拾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