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听樾外搭上薄风衣，没让服务员给自己带路，推开包厢门时，没坐对门位置的人会先看见他搭在门把手上纤长冷白的五指。

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哟，廖听樾！”有人立马认出他来，“大忙人真来了啊。你不是刚刚回国？我还以为会长忽悠我们呢！”

——切，大忙人。再忙哪有我们996忙啊。

廖听樾随意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微不可察地分辨着五年不见的同学。曾做院级学生会长的周柏挥手示意：“来来听樾，来我这里坐！”

“廖大设计师，在国外都风生水起的，今天这赏脸来我们这小居，蓬荜生辉啊真是！”

周柏比印象里胖了一圈，他应当是已经订婚了，左手中指有个男款戒指。

廖听樾坐下，嘴角微动：“少来。”

“又不是我夸张。”周柏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你那几个项目，我们现在也经常讨论。是吧，垣儿？”

廖听樾顺着周柏的视线看过去。

林尘垣跟他就差了一个位子距离，正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闻言细长的眼睛一移，飘过桌上已经摆上来的几道小菜，微微点头，“是。你在校期间得奖的作品，据说学弟学妹偶尔也会拿来上课当示例用。好东西不过时啊。”

他视线又飘回来，与廖听樾对视。似乎还想说什么来叙旧，却被抢了先。

“你还有几个联系的学弟学妹啊，导师推荐的？想想也是，让你给提供学习经验呗！”周柏爽朗一笑，问到：“你工作室最近咋样啊？”

“还可以。反正就设计布局动线那些东西，这我强项啊。白天还有客户说明天想来咨询。刚买的房，说是儿子给买的，一定要找个设计师好好设计设计。有钱还以为自己懂点的老太太，说实话我就怕这种。”

林尘垣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眼神还未离开。

廖听樾始终没插话，他安静地听，骨相优越的侧脸一眼脱俗。周柏倒是想起些什么，转移话题：“哎，听樾你也要在国内办工作室吧？什么项目都接？”

“看情况。”廖听樾说。

怎么让林尘垣多说几句呢？

其实很简单，毕竟在座的，都是“兄弟”啊。

坐在对面的一个人很快接了话茬：“我前几天也被这样一人咨询了，人家看不上我的思路。是不是姓陈？”

林尘垣短暂地“嗯”了一声。

“她儿子很有本事啊。”那人语气里带了些不怀好意：“就是那个，我们后来转系的学弟啊，那个沈则安。人家现在改姓邢了，手握大权！有钱人多讲究？那可难应付着了。”

提到“邢”这个字眼，就像是刻意提醒在座各位，廖听樾的私事。

毕竟二人分手后，廖听樾几乎是立马出了国，邢止逸那边也不愿多提。更何况如今后者都不是邢家正统大少，自然有的是人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那是你本事不够，信不信我真的把她拿下啊？证明证明自己的能力。”

林尘垣一根手指在桌上，一字一戳。

对面那人叫方敦，大学时就爱抬杠。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哟，那您拿下呗。咋，这口气，还想……不成？”

桌上安静了一瞬。

廖听樾感觉到周柏在桌下踢了方敦一脚。

林尘垣倒没生气。他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很脆。

“方敦，你在那个外包公司干了两年了吧。上次聚会你说要跳槽，跳了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林尘垣笑了一下，“我就想说，你在给别人打工的时候，能不能别看不起也在给别人打工的人？我个体户，你也打工仔。咱俩一个阶级。”

方敦嘴上说的是“行，你厉害”，心里在骂街。

——操。他爷爷的林尘垣嘴还是这么毒。

周柏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垣儿你也是，方敦就那嘴，你跟他较什么劲。这人都快来全了啊，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私家菜馆规模很大，菜上满一桌子，中间放了几瓶白酒。刚来时尚不觉得，人一多就显得热闹非凡。

能聊的话题，在这群没事就爱聚一聚的同学里意外地还是很多。廖听樾向来是话少的人，除了刚开始客套的问候，便无话可说。更别提交谈多就意味着谎言更多，他被迫听到几个同学难以启齿的难堪，比如什么老婆跟人跑了不好意思告诉大家只能说家里很好很幸福，或者辞了工作不好意思告诉大家甚至也不意思告诉家人只能伪装自己生活过得还可以。回应的人有的没看出来，有的看出来了一直在心里暗爽。

他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先上的菜已经凉了，油盐味浮在表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胃里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抗拒感浮上来，带着刺痛。他喝了口茶，把那股感觉压下去。

周柏问他能不能喝。

出国前偶尔会出来参加聚餐，那时几个大学生喝的还都是啤酒。

“可以。”廖听樾说。

周柏便不再跟他客气，拿了个新酒杯满上一杯给他。

白酒辛辣，从入口那一瞬就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