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一边更换衣饰,一边唤来传讯的暗影,问明了地点和路径。
而后便星夜兼程,从北至南,赶至了江南道,路上是片刻未曾歇。生怕去的晚了,人便没了,只剩下又一轮不知多久的“杳无音讯”。
随行众人虽都心中担忧,但又皆知自家陛下的焦急,更知劝阻不会生效,便也无人再做那无用之功,说上一句“陛下歇宿吧”“陛下用膳吧”云云。
有着力气,不如将前方的周转都安排妥当,快些赶到地方才是。
所幸他们骑的是身为龙血后裔的名驹,脚力非凡,日行个几千里不在话下,亦非夸张之词。大宝马跑得快,可跑久了总要歇力,是以一路上还换过好几次马匹。虽说是越换越慢了,后来的宝马们没了那日行数千里得神力,跑个八百总还是容易的。
沿途景物急速蜕变,一程又一程地换着。等他们从长安赶至烟雨蒙蒙的常州时,并未耗上几日。
长安偏北,常州处南。南北相去万里,从这头到那头,春风也要走上许久。
是以江南花开得要早些,落得却也早些。
此时,长安城中如云的杏花正盛极,一树一树缀满头,烟霞锦簇;常州的却已稀疏大半,风一过,便化作阵阵杏花雨,纷纷扬扬地四下飘散,枝头还挂着的就更少了。
直到进了山,山渐深,气渐寒,方才又见着些繁密的。
山中花开迟,还正茂,一枝一枝探出头来,繁茂如云。风一吹,雨一打,扑簌簌地零落肩头鬓角,铺了满地。
李重玴随着暗影的指引,入了过仙山,踏着一条小径往半山腰的山坳而去。
这条山间小径常有人行,青石阶面早已被磨得光滑,在细雨中又润又亮。山路虽然窄窄一条,却不算陡。两旁生满了青绒苔藓、苍翠修竹。
李重玴拾着阶,缓步而上。随行之人则高高撑着伞,静静跟在他身后。
他一路疾奔而来,欢心雀跃了一路。即将重逢的喜悦烧灼着胸腔,满心满脑都被占据了,根本容不下旁的。
直到踏上最后这一段山间小径,步子一慢,那份“近乡情怯”才终于寻到机会,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蹦跳高昂了一路的心绪倏地跌了个跟头,心跳也跟着失了序。
“噗通——噗通——”
一颗心在胸腔里扑腾得厉害,四下乱撞,他终于觉出些慌了。
山径一转间,终于隐约能看见前方那处山坳了。山坳较为开阔平坦,一角屋檐正自半蔽视野的茂枝灌丛后探出,被雨水洗得发亮。
李重玴远远瞧着那竹屋的一角,脑中心中霎时更乱了。
一会儿见到他,该说些什么好?
第一句又该如何开口?
先道对不起?还是先直言……想念……
那他呢?
他看到突然出现的自己,会喜还是会怒?
又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唔……其实……
依着他的性子,大抵会眉梢一挑,先冷嘲热讽上一句——“呦,这谁啊?陛下屈尊降贵来我这,所为何事?”
那自己呢?
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是……
李重玴混乱的脑子“咕嘟咕嘟——”冒着泡,“咕嘟”了好半天,方才翻腾出些能辨识的东西来——
嗯……唔……嗯……总之……脸面是不能要的……
现到如今,脸面还算个……咳——算个什么?!
先扑上去再说其他吧。
“对不起我错了”是万不能少的。
抱住人不撒手,是打是骂全随他。
左右他也不会真的动手。
嗯……便是真动手了,那也认了,总归不会打死他的。
错在自己,挨顿毒打也是应该。
若能挨了这顿打,反倒踏实了呢。
唔……
可他……他……还会让自己近身吗?
会否仍在气头上?
依着他的性子,便是再生气,也断不会气上这般久的。
李重玴虽然清楚,心中却仍旧有些惴惴难安。
但最坏……
最坏也就是不认自己罢……
那就赖在他门口!
赖到他认为止……
卑鄙就卑鄙些,先能混进门才是紧要的。
李重玴如此盘算了一通,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稳住了,安定下来。
一行人顺着脚下的小径又继续走了一会儿,前方山路忽然一转,转向了另外一侧。
这条青石小径,是不通那处山坳的。若想过去,便只能顺着一条泥路折过去了。
而这泥路,可就不怎么平缓了。还未铺石阶,被雨水一浇,软塌塌的,又湿又滑,说不准哪一脚踩上去,就得陷下半寸。
若非跟着来的人都身手极好,非得有人顺坡滚下去不可。
李重玴踏着泥泞小路继续往前,拨开两旁横斜的树枝,越走越近,那间竹屋终于渐渐现出大半身形。
小小一间屋子,拢在蒙蒙雨雾里。
外圈围了道篱笆,中间竖了道院门,瞧着极为朴素。
门外还用青石铺了一段小径,许是为了便于雨中行走,不至于踩了一脚泥。
石块并不整齐,大小不一,铺的也歪歪斜斜的,高低参差。时宽时窄的缝隙中钻出不少茸茸青草来,几株黄花地丁支得老高。
也不知是出于谁手。
不管出于谁手,李重玴却能断定,定然不是出自他手。
那人哪里会费这般力气?
便是为了避泥泞,他是宁可用飞的。
许是原本建屋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