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到了最后,竟是才刚相识的小陶担起了谈话套话的重任。
“哎呀,小郎君——”
三人正往里走着,那村口的老翁忽然又在三人身后扬声高唤。
小陶停步转身,亦扬声问:“阿翁,何事?”
“傍晚还有踏歌舞呢,最热闹。”老翁拄着竹杖,站起身来,高声叮嘱道:“就是余神未尽,小郎君可要留神,切莫冲撞到了。”
小陶挥了挥手,扬声笑道:“晓得了,多谢阿翁。”
见那老翁没有别的话要交代了,三人便继续向客栈赶去。
他们今晨在万庆县的乔主簿那里,先是铺垫寒暄了好一会儿,再想办法让他同意那“便宜”之法,又快速浏览了一遍近年来的户籍簿账,确实多耽搁了些时间。
三人身法都只算是寻常,回来时,为了能快些,小陶干脆掏腰包买了三匹健马。
车马行里最快的三匹了,价都没还。
看得周舟瞪圆了眼:娘耶——这也太阔了。
看得于琅暗自点头——
到底是大世家出来的,大腿果然没白抱。
三人买了马,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想看能不能趁着村中人和里正都在忙着山神祭,寻个间隙,去借里正那的乡账看看。
五里为乡,百户为里。
乡和里都是为了管理户籍而设。
在田野者为村,村才是乡民实际居住生活的聚落。
而村落大小不一,几十余家、百人上下才是寻常。许多里正,要兼领好几个村子的政务。
福安村是少见的百户大村,故而里正家也恰就是福安村人。
姓周,单名一个平字。家在村东头靠北,门前两颗老槐,院后有口据说很有来头的古井。
里正只是职役,无俸禄也无官衙,他们要找的手实、乡账等,都在他家里放着。
眼下的福安村中,本村的也好,过路的也罢,大半都去观那山神祭仪了,村中登时空了大半,到处都静悄悄的。
三人回到客栈,将马交给了客栈伙计后,便悄悄往里正家摸去。
走着走着,于琅忽然停下脚步,“你们——有没有觉得……”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周舟歪过头问:“觉得什么?”
小陶也跟着停下步子,目中一沉,接道:“怪怪的。”
于琅点了点头。
就是怪怪的!
方才一回来,一进福安村的大门,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可要说究竟是哪里怪,一时竟又说不出来。
“怪怪的?什么怪怪的?”周舟瞅瞅这个面色怪异的,又瞅瞅那个目光沉凝的,脑袋左右一转,四下张望了一圈,疑惑道:
“不是阴气森森么?”
于琅:“……”
小陶:“……”
两人一阵无言以对,抬头望天,天上艳阳高照。
盛夏正午的大太阳当头照,照得村巷的青石路白晃晃地反着光,照得路边墙角的狗尾草蔫头耷脑,照得三人额际鬓角沁出一层薄汗……
可这就是在这明晃晃的日头底下,两人却觉脊背倏地窜起丝丝寒意,毛骨悚然。
周舟瞧着两人的反应,也跟着抬起了头,却只看到白云天上飘,太阳当空照,便又疑惑地左右瞧了瞧——
“你俩看什么呢?”
………………………………
“咚——咚——”
鼓击坎坎。
“锵锵——”
琵琶嘈嘈。
巫者分戴喜怒哀乐的面具,象征着山神七情,摇头摆脑、挥臂踏步。
喜者眉如烈焰,眼似铜铃,咧嘴露獠牙;哀者双眉倒挂,嘴角下撇,面描两汪泪痕;怒面眉骨高隆,眉竖鼻张;乐面眉细唇扬,眉下弯弯新月……
日头照在鲜亮的漆色上,或朱红赭金,或灰白紫绿……泛着油润地光。
七张面具,七情流转,贪瞋痴怨在一张张神面上虚悬。
“咚咚——”
“铮——”
喜者跳怒者跺,哀者拖乐者旋……肩头晃动、臂腿挥扬,镶着鸟羽兽绒的广袖翻飞,头戴神面的巫者踩着鼓点、和着弦音,一摇一摆、一浮一沉,迷情醉舞。
“哦——哦——”
人们和着节律,或跟着舞动,或呼声喝彩。
一声浪,叠过一声浪。
“哦——哦——”
人群涌动,孩童追逐。
一个小丫头踉踉跄跄地人群外跑过,两条小腿倒腾地快,踩得却不甚稳健。
脚下一个不稳,身子猛地向前一扑,险些扑跌在地。
霞竹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头上扎着两个小揪,红绳系着。
被霞竹拎起来后,也不害怕。仰起脸来,张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列嘴,露出缺了一处的豁口:
“谢谢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