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自密密匝匝的叶隙间探出来的脑袋,悄悄瞄了眼他们安然卧着的大剑圣,随即又把垂下的身子往长了抻了抻,抻到自家陛下耳边。
原来这忽然窜出来,正是有事回报的当值暗影。
抻长的暗影凑到自家陛下耳边,低声禀告福安村中今日又添两家新丧,而其中一位,正是两人前日遇见的垂钓老翁。
李重玴乍闻此讯,心头一悸,双眉不禁微蹙。
他正欲转述,可还没等到他开口,甚至暗影的话音都还未落尽,人也还挂在那里没走呢,原本悠然卧在大石上的肃玉朝已然坐起身。
膝腿未动,肩背却已挺的笔直。那双凤眸里,懒散已尽数收拢。疏懒一散,便只余一片凛冽寒光。
另一人是何情况,他不知。
但前天才见过的钟伯,分明身体康健,亦未有任何寿至之相,怎的忽然便没了?
暗影欲禀之事已尽,抻长的身子一缩,再次缩回树影中,悄悄退去。
肃玉朝腰身一旋,人已下了那大石。目光遥遥一望,望向了不远处的福安村。
那山村被日头照着,稀稀落落的炊烟正袅袅飘这着,白墙与小青瓦在枝叶间隐现。
李重玴见他动作,也跟着一跃而下。
他方一落定,身边那人已迈开了步子。
李重玴知道他这是要往哪里去,便未言未问,只迈步跟上。
几步之间,湖光水色已在身后远去。
暗影虽未禀明钟家居于村中何处。但今日村中只有两家治丧,肃玉朝磅礴神念一笼,村中的人与物,间间屋舍、道道巷陌,院中的人、树上的蝉……纤毫可见。
稍作分辨,便知哪处是钟家了。
钟家就在村东偏北一隅,此刻白稠已挂上了门楣,风中微微抖动着,一下一下地拂过去岁的桃符与楹联。
两人到时,门后隐隐传出哭泣声,高高低低、断断续续。
天一亮便去凶肆采买寿衣寿材的家人也才回。牛车就停在巷口,车上堆着白布、纸扎等物,两个壮年村人正合力将一口薄棺抬进门。
之后,沐浴、梳头、换装……钟家院子里,又响起一片兵荒马乱之声。
肃玉朝和李重玴隐匿身形,趁乱摸进了院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哭丧治丧已经很忙乱了,如何还能再给人家多添一乱。
两人隐在暗处,瞧见灵座已经安设好了,案几屏帐等物也都一一摆放得当,米酒脯果、食盘酒器等也都妥善置于各处。
铭旌就在灵柩旁,一尺缁布二尺赪,裁三寸宽,拼作帛一幅,立于西阶之上,其上新书着胡粉调浆的白字——钟氏保保之柩,尚未干透,便是这一人的归处了。
钟家治丧事繁,布置的、守灵的、吊唁的……来来往往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
直到傍晚,钟家孝子去灶房张罗完善,守灵的族人也都被叫去招呼吊唁的新客了,两人这才等到一个无人的间隙,自帷幕后转出身来,来至棺椁前。
停灵期间,棺盖未合。
棺中的老人神色安详,并无病痛之色。
肃玉朝上上下下一扫,未见什么不妥之处。无磕碰刀棒外伤,亦无中毒中咒之相。
如此,何以忽然辞世?
“可需唤人来检验?”李重玴低声询问。
肃玉朝抬眸四下一瞥——
现下还不必。
他们尚还不能确定其中有异。若无,何必叨扰亡者。
他沉思片刻,未答未言,只伸手并指,钟伯颌下喉上的凹陷处一压、一抬——
“咔——”
便见棺椁中的老者缓缓张开了嘴,露出口中玉石珠球。
那珠子只比婴儿拳头小上些许,通体莹白,在长明灯的幽光下,反着莹润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奇怪。
民间为亡者治丧,换过寿衣后,确会在亡者口中放置“饭含”,可通常都是米与铜钱。取个“不虚其口”、“有食有钱”的寓意,祈愿逝者自另一个世界也有食可享。
玉石贵重,又易引来贼盗,寻常百姓如今已少有置玉琀的了。
再一细看,那玉石似与寻常珠玉不同,其上有一些刻纹,似是符文。那些刻纹极纤,与玉石原有的棉絮混在一起,若不仔细,几乎辨不出来。
李重玴正想取来一观,却身旁之人按住了。
肃玉朝拉回他伸出的手,握在掌心,没让他去碰那玉珠球,只以神识探入其中。
甫一探入,便知那刻纹果是符文。而这玉石珠,也非天然自在的玉石,而是又经过了一番祭炼。
李重玴老实被他拉着,没动,也没出言惊扰。
肃玉朝心知自己对符文一道算不得精通。若让他破去个符文符阵什么的,倒是容易,只需捋着其元气流转的脉络施为便可。可若是想凭此就知其具体作用,那可就难了。
只能大致推断,这玉珠似是用来收敛魂魄的。
他将钟伯的下颌重新合拢,恢复如初。而后便拉着李重玴,重新退入了帐幔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