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崩溃道：“等等，他该不会连数都不会算了吧？”
晁衡犹豫了一下，对吉备真备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吉备真备翻译道：“晁衡说，那时是阴天，日晷上看不出时辰。”
“不过他依稀记得自己读不懂字的那一刻，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程析问。
“钟声。”吉备真备道，“而且好像是从国子监那边传过来的钟声。”
程析回到府中时，夜已经深了。
“国子监那边的钟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程析趴在李玠身边问。
李玠道：“长安城里多寺庙钟楼，可若确定是从国子监那边传来的钟声，倒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若此事发生在午后，国子监的定期考试也会敲钟。”李玠道，“只不过不如寺庙中的撞钟，声音传不了那么远。”
程析思索道：“那就怪了，考试的学生要考试，反倒是晁衡这个离国子监远远的人突然不识字了，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机制。”
他正苦思不得，忽听李玠道：“你袖子里是什么？”
程析掀开袖子一看，才发现正是先前自己在球场找到的那张小纸片，此时正皱巴巴地贴在他袖口内侧。
“哦，这是我在凶宅捡的，赛后我去看那凶宅，里面所有的纸偶都被劈成碎片，阴气也散光了。”
程析道：“我看这纸片上面有一丝阴气，或许是哪个小鬼的残魂。事有蹊跷，就先带回来了。”
李玠点头道：“不如给我试试。”
程析闻言，轻轻一抖袖子，那纸片便飘飘荡荡地落进了李玠的掌心。
它见了李玠也不知是怕还是激动，抖得更厉害了。
李玠看着小纸片，忽对程析道：“拿支针来。”
程析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支。
李玠接过来，在身旁的烛火上燎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手心。
程析低呼一声，伸手去夺。
李玠见他焦急，反而眼中有笑意：“只是一两滴血，不妨事。”
程析在心里替他疼，还想说他两句，却见那纸片颤颤巍巍地挪过去，几乎把半个身子浸进了李玠掌心的血中。
两人屏住呼吸，只见那纸片一点点被染成了鲜红，不一会儿竟精精神神地立了起来。
那小东西在李玠掌心翻滚着，简直像一只刚洗过温泉的小鸟一般。
李玠看了看程析，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也会做纸偶。”
程析恍然，立刻取了两张纸，折了个简简单单的小人。
李玠把那张在他手心里又跳又蹭的纸片塞到小人背后，这一招果然好用，纸片里的小鬼魂魄转眼便附到了新的纸偶身上。
程析做的这只纸偶手短脚短，毫无艺术感。这小鬼却甩甩胳膊伸伸腿，十分满意的样子。
程析戳了戳它的圆脑袋，用磕磕绊绊的鬼语问：“你会说话吗？是谁害了你？”
小纸偶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方才的兴奋劲一下子没了。
为了观察这个小东西，程析和李玠凑得很近，几乎脸贴着脸，这才听见它细细的哭声。
程析又问了几次，它也只会哭。好像先前引起程析注意的那声呼唤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程析和李玠对视一眼，李玠道：“卷宗上的记载有误，我们的先前的推断也未必是真相。”
程析点头道：“若真是因为政变灭门，大可不必对宅里的怨魂施镇压之术。”
他想了想，又道：“施术的人法力高深莫测，可在初次施术时并没有斩草除根。偏偏是在这次蹴鞠赛借用凶宅，才要把冤魂全部拔除。人多眼杂之时也要下此毒手，未免太不合常理了。”
到底是谁？崔载元是新罗人，多年前根本不可能踏足长安。可若不是他，为什么这桩桩件件，偏偏都能和他扯上关系？
新罗留学生，黑市，盗墓……
漫天飘落的花笺上写着同一首诗。纸偶劈砍着桃树，诗句从高楼般的树上簌簌落下。
他和李玠游玩时，曾遇见过一个被拔了舌头的鬼。那鬼画起自己的身份时，手里带着一根长柄的物件，是农具吗？
不，如果不是农具呢？
它反复写下的那个“上”字，又是什么意思？究竟是什么害死了它？
开元元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无数线索在他脑中聚拢。程析猛地抬头道：“李玠，我忽然有个想法。要印证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第二日，依旧是凶宅球场。
日头被层云遮得严严实实地，好在没有下雨，场边照旧人头攒动。
王昌龄在场边吹响了哨子。
大唐国子监第一届留学生蹴鞠赛，决赛！
新罗对渤海，正式开场。
瓦学弟坐在场边，边吃凉面边吐槽：“本来还以为能看世界杯，结果大唐队踢成那样……看看现在成什么了？东北超。”
说完，他瞥了一眼抱着一箱红牌黄牌，正对着场上众留学生虎视眈眈的王昌龄：“不过这么一看大唐也不算全军覆没啦，裁判不还是大唐人么？怎么不算大唐进世界杯了呢？”
他又戳了戳身边的晁衡：“别看书了，看也看不懂，好好看球。”
见晁衡捧着书一脸茫然，瓦学弟一拍脑门：“哎，忘了你现在连汉话都听不懂。你等着，我以后争取学两句东瀛话给你解说……哎哎，等等，这新罗人踢的什么球？”
只见乌崇义被两个新罗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他一人带着球，简直寸步难行。
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前几场下来已然是渤海队里进球最多的人。因此，新罗队这一场的打法，显然就是集中力量看着他这个大前锋。
好不容易甩开一个，迎面又来了一记滑铲。乌崇义连忙跳起来，带球躲过，脚还没落稳，另一条腿又从侧面铲了过来。
连躲两次，乌崇义额头上青筋暴出，眼神不善瞪向对方。
瓦学弟看得心惊肉跳，从座位上弹起来喊道：“别冲动！别打人！打人就罚下场了！”
话音刚落，却见在下一个新罗人要出腿绊他之时，乌崇义自己先往前一扑，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只见他双手抱头，满脸痛苦。
场边的人全看愣了，王昌龄连忙吹哨。
只见乌崇义抱着膝盖嗷嗷乱滚，那架势，活像腿已经断了似的。王昌龄低头看着他，嘴角不禁抽了一下。
虽说乌崇义显然是没受伤，但方才新罗队那两记滑铲他看得清清楚楚。于是王昌龄从箱子里掏出两张黄牌，亮给那两个新罗人看，道：“再这样恶意绊人就罚下场了啊。”
两个新罗人大惊，指着地上的乌崇义道：“疯了吧？刚刚我们连碰都没被碰到他，这一看就是装的！”
王昌龄闻言看向乌崇义。
乌崇义正乐呵呵地瞄裁判，一对上王昌龄的目光，马上把脸埋回草里又热演起来。
这一番尖叫蠕动阴暗爬行，叫得十分生动。王昌龄抬脚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道：“起来。”
乌崇义只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还不忘冲那两个新罗人龇了龇牙。
比赛重新开始，也许是这一番假摔给了众人灵感，没过多久，新罗队果然有样学样起来。
先前吃了黄牌的两个新罗后卫里，有一个也学着乌崇义一样带球往前冲。
渤海的人还隔着一步远，他便“阿西”一声倒了下去，抱着小腿在地上打滚。
这回王昌龄连犹豫都没有，走过去就是一张黄牌。
“装的。”他道，“两黄便是一红，下去。”
那人坐在地上没反应过来，另一个新罗中锋先急了，冲上来要同王昌龄理论。
这下好了，推搡之间，手肘结结实实撞上了王昌龄的胸口。
王昌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撞皱的衣襟，又抬头看了看他。
七绝圣手，在线发牌。
开场不过一炷香就迎来了红牌大放送，场上一片哗然。
连续两个队友被罚下，吃了一张黄牌的新罗学生满脸不可置信，他申请了暂停后与队友商讨了一番。
随后，他对场边喊道：“崔载元，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