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革履,领带打得十分正式的柯周瞄了一眼家里,干净整洁,安静得很,“叫哥。”
沈明姜点点头,“哥,周确不在家。”
柯周收回视线,“我是来找你的,不请我进去坐。”
沈明姜站在门边,给他拿了双新拖鞋。
柯周进了屋子,环视一周,客厅角落里,猫砂盆里,小黑蹲在里面一脸严肃。
见沈明姜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坐在沙发上轻声询问,“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端着一杯水出来,沈明姜没那么紧张了,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主动开口,“学···”被柯周眼神提醒,沈明姜立刻改口,“哥,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呢?”
柯周抿了口热水,放下杯子,斟酌地开口,“周确要出国的事情跟你说了吗?”
沈明姜摇摇头,“没有。”
“这件事情是我爸早就跟他商量好的,本来是应该他上完高中就走的,但是因为他当时成绩不错,被京大录取了,我爸同意他研究生再走,到时候还有计划让他在国外分公司待一段时间,回国之后接手我爸的位置,但是现在他不配合。”
话说得很明白,沈明姜脸上出现一丝愕然,随即低头笑了一下,“是因为我。”
从他们认识开始,沈明姜就知道周确家里对他日常行为上管得没那么严,他几乎是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她也多多少少能够意识到他的家庭情况要求他必须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柯周离开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刚刚的提议重复了一遍,“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跟周确一起出去,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你都不用担心,我可以在出国之前将所有的钱一次性打到你的卡上。”
沈明姜没再说话,只是说了句再见。
估摸着柯周已经走了,沈明姜将手机彻底关机后,关上家门,出了小区,一个人没什么方向地走了一会。
工作日下午,公园湖边的人也不少。风在呼号,吹乱了她的头发,沈明姜想起,原来现在还没到夏天呢。
夏天之后,周确就要出国了。
她沿着湖边慢慢散步,一个人走了好久。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沈明姜了。那个如果对方做出考虑到她选择,她会迅速产生负罪感而率先提出分手的人。
她知道周确是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周确。
她迷恋这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可是她又想,自己迷恋的到底是周确这个人带来的感觉,还是这种感觉里面的周确。或许她可以尝试自己去填满。
这几年,周确帮助她解决了很多难以启齿的事情,创造了一个安全的,让她可以慢慢舔舐伤口的环境。
他将她所有的敏感,不安,局促,担心,照得无处遁形,然后全盘接下。等到她处理好了情绪,再亲自告诉她,你可以的。
如今伤口几乎在愈合了。她或许可以成为对方的依靠和锚点。
成为唯一的答案她很开心,但是她也明白双方都没有必要去折中。
周确应该出去,她也可以单独生活一段时间,重新整理自己,而不是在日积月累的依赖中慢慢变成她曾经担心的,面目全非的样子。
想通了,沈明姜重启手机,看到十多个未接,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下一秒周确的电话如期而至。
电话那头,周确呼吸急促,声音里透露着焦急,“沈明姜,你去哪了,你东西怎么又收拾地那么整齐,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我哥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他的,我是不会出国的。”
周确在哭。
沈明姜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叹了口气,制止他的胡思乱想,“周确,我不走。”
对方似乎不太相信,固执地问她在哪。
沈明姜开了位置共享,要求他再三保证不能闯红灯过来才挂掉电话,坐在湖边长椅上等。
她想起来那个上学日的凌晨,她也是这样干坐着等学校开门,太冷了,她甚至没办法拿出单词书去看。
她没等多久就遇上了周确。空无一人的灰暗街边,周确向她伸出一只手,眼睛亮闪闪地问,“你要跟我回去吗?”
而现在,她可以跟周确说,“你来接我回去吧。”
活着的二十年,她曾经被灌输过很多“等你”开头的道理,比如说“等你考上高中就好了。” ,“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
······
她坚信了这一点,时刻处在等待中,然而“就好了”最终并没有真正的降临在她身上,她变得更加不好了。
现在她明白,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年轻最开心的时刻。
她不需要等待,也不会因为拥有幸福却担心失去而假装不让自己沉沦。
十几分钟后,周确眼神晦暗,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
沈明姜站起来,在他说话之前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先开口为他做出决定,“你出国吧,我就在家里等你。”
周确愣在原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他想起柯周那天坐在他面前说得那些话。
周确全都记得。
“我知道,因为我跟妈妈的事情,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跟爸爸憋着一股劲。
你知道吗?我创立智享医疗,最开始,从爸拿到了一笔钱,其余的都是从哪里来的吗?别的人主动上门,说是看好我。为什么呢?我初出茅庐,什么都没有,别人凭什么看好我。就因为我是周常年的儿子。虽然我不姓周,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爸的儿子。
那你呢?你故意跟家里赌气可以,你躲在我这边可以。什么都不干也可以。那明姜呢。你想跟她在一起吗?你想好毕业干什么了吗?她那么优秀,她可以保研,也找到了实习工作,你呢?你打算做什么?她有她自己的人生,你有你自己要做的事情吗?
爸那边不会松口的。他已经为你松口过一次了。毕业后出国是你当初答应的,不是我们逼你的。现在怎么样?是要反悔吗?你再次反悔的话,我以后也没有办法帮你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到底是她需要你,还是你需要她?
我知道你从小什么都不缺,可是那些都是别人给你的,我可以给你钱,爸也可以给你钱,然后呢,你只会花钱,你只会找刺激,玩什么蹦极跳伞赛车摩托车的,等玩完呢,一切很快结束。
你的抗争真的有用吗?
爸有的是办法,切断你的经济来源,你愿意跟着成千上万的大学生去参加秋招和春招吗?你有信心竞争过他们吗?还是你有耐心去花很多年的时间,等待一个升职机会,等过好多年再恢复到你原来的消费水平。
其实最重要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并没有规划,也没有自己的事情可以做。
离开姓周的,你什么都不是。”
周确想,他也许真的需要做点自己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