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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哭的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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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那年,她奶奶突发脑溢血,她手抖得连120都拨不出去,是他打的电话。

奶奶病逝,她丢了魂似的整天只知道哭,是他辞了暑假工,帮忙料理了老人家的后事。

现在换成她死了。

沈时清还是一样稳如泰山,事事有条不紊。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这声悲泣像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转眼,所有人都跟着大哭起来,哭声如潮,悲恸地充斥在太平间里。

季好注意到沈时清的眉头又皱紧了。

三秒后,他的眼珠极慢地转了一下:“好吵。”

“……”

哭声遽然凝固。

怒火几乎是在刹那间爆发。

一个体格壮硕的寸头男人几步冲上来,一把拎住沈时清的衣领,他颈侧青筋贲张,盘踞着一个狰狞的蛇头纹身,瞪向沈时清的那双眼通红,分不清是哭的,还是气炸了:“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冲突来得猝然,季好呆立当场。

她记得很清楚,以前两人吃夜宵,她小声嘀咕了句旁边那几个精神小伙是不是把旺仔紧身衣焊身上了,这么多年都不换款。

沈时清当时就放下筷子,语气沉下来跟她说,在外面别随口说这种话,容易招麻烦,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

怎么现在?

衣领被勒得很紧,沈时清的颈间很快浮起一道红痕,他却只是下颔微抬。

本就身量高挺,这样眼皮半垂,睨视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我说,”沈时清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哭得直不起腰的家属,最后落在面前的寸头男脸上,扯了扯唇,语速偏慢地重复,“你们很吵。”

“你他妈——”

季好心头一紧,飞快挡到两人中间:“大哥,别冲动啊!”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寸头男的拳头径直穿过自己,霍地挥在沈时清脸上。

沈时清的嘴角立刻渗出血珠。

“老公!”季好死死盯着那抹血色。

没给反应的间隙,寸头男又一拳抡了过来。

“我老婆死了,死了!你嫌我们哭丧吵,那你他妈给老子滚出去,滚!在太平间不哭,你想让我们怎么着?笑吗?啊?”

旁边几个人赶紧扑上来,一起抱住他的胳膊,一边往回拽一边劝:“好了好了,打一拳出出气就行,别气了别气了。”

“都给我松开!”寸头男怒火难消,低吼着,食指直指沈时清,几乎要戳到他眼睛,“老子今天不把你打死,我他妈跟你姓。”

“大哥,别呀,’沈’也没那么好听。”

季好急得团团转,可当事人沈时清只是抬了抬眼皮,拨开对方的手指,语气和眼神一样平:

“可以。”

“……”季好闭上了眼。

果然,寸头男一听,气得连气都喘不匀了。

大家怕真出事,几个男的死死拽住他,其他家属也一边抹眼泪一边劝阻:“大哥,算了吧,别把事情闹大了,咱不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季好睁眼,匆匆点头:“嗯嗯,对对对。”

“不是么?”

身后突然响起沈时清的声音,她回头。

寸头男那一拳头打得实在不轻,他嘴角还在渗血,说话时气息微沉,血珠顺着下颌缓缓往下淌。

像是觉得挨的这一拳还不够。

他又不冷不热地开口,把将要压下去的火重新挑了起来:“太平间里禁止大声哭闹。”

在场的人见他没半点眼力见,台阶都递到脚边了还不知道顺着下,偏要端着那点没屁用的清高,不识趣地指责他们,脸色登时全难看起来。

寸头男怒不可遏:“等你爹妈没了,老婆孩子死绝那天,我看你哭不哭,哭不哭!”

他话锋一转:“你家也死了人是吧,哪呢?老子看看死的是谁,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有人立马接话:“小伙子,你这人真是不讲理,我们哭我们的,碍你啥事了?亲人走了,哭不是很正常?你倒好,一滴泪不掉,还嫌我们吵,让你家走了的那位在底下听见,心里什么滋味?怕不是得寒心死,下辈子都不想理你哟!”

季好徒劳地为沈时清擦血的动作,停住了。

也许是伤口后知后觉现在才泛起疼来,他嘴角绷得发白,抿成一条直线,腮边的肌肉微微抽颤,唇翕动了几下,似有话要说。

就在这时,一名值班护士出现在门口,指着墙上的标语严肃提醒:“麻烦各位遵守太平间的管理规定,严禁大声喧哗,否则就请离开。”

闻言,寸头男重重哼了一声,又狠狠剜了沈时清一眼,这才作罢,其他人见状,也讪讪地住了嘴。

喧嚣散去,沈时清用指背随意揩去下巴上的血迹,慢慢走到季好的停尸床边。

灯光里,他唇上还沾着点点暗红,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有些反常古怪的苍白。

站得像棵挺直的松,季好怎么也窥不见他心底的悲喜。

她从身后虚虚环抱住男人,是一个姿态亲密又十分依赖的动作,侧脸贴在他分明的肩胛骨上,却再也感受不到熟悉的体温。

“沈时清,你都不哭的。”

没过多久。

沈时清接了个电话,看样子是要去医院门口接殡仪馆的人。季好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刚过拐角,就见他和一个老大爷迎面撞上。

大爷后退两步,稳稳站定。

反倒是沈时清这么一个年轻人,被撞得身形一晃,侧腰狠狠磕在一旁的椅角上。

他闷哼一声,颈背随之弯下去,像张拉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弓。

大爷瞧他面色木然,像丢了半条命的模样,怕把人撞坏了,连忙上前:“小子,没事吧?你这身子骨,怎么比我这快入土的老头子还虚。”

沈时清没说话,半天没动。

直到手机响起,他才像回魂般,朝大爷可有可无地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接电话。

“小沈,你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没事就好,刚保险公司给我打电话,你今晚借我车开出去,是不是跟人追尾了?”

“抱歉,维修费我稍后转给您。”

“哎呀,不急不急,我给小季留了份炸鸡,她什么时候回来,路过我的店记得来拿哈。”

沈时清忽然偏头,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闷咳,而后越咳越凶,一声重过一声,咳到他朝前倾,一手撑住座椅,一手抵在唇边,像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一直在旁边静静飘着的季好,想也没想就要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感冒了吗,是不是昨晚睡觉着了凉?”

指尖照旧穿过他的发丝,什么都碰不到。

她只得涩然地缩回手。

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看向他的腰,隐隐担心刚才那一撞是不是伤到了脾肺,才使他咳成这样。

明知男人听不见,她还是忍不住开口:“等会儿去检查一下呢?”

说来也巧,这话才落,咳嗽就停了。

沈时清一点一点直起身,眼底泛着咳出来的红血丝,他站在空荡荡的长廊里,望着尽头的光亮,对着电话轻轻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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