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了。”
“组长效率真高。”
小陈一边跟着附和,一边用余光瞟向身旁不在群里的沈时清。
沈时清脸上还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小陈侧了侧身,避开旁人,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给他看群里的图纸。
与此同时,李严嗓音带笑地回:“核心数据我都复核过了,没问题,回头再过一遍细节就行。”
组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接着往下说,沈时清已将图纸看完,撩眼,语调平而清地出声:“4轴交A轴、标高7.5米处,施工节点要调整。”
会议室顿时静了下来。
李严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笑,裂了道痕。
组长皱起眉:“说清楚点。”
沈时清匀停的手指在图纸某处轻点了一下:“现场这根柱子偏了轴线45毫米,龙骨会装不上。”
李严:“现场照片里哪有这根柱?”
“上周新拍的图。”沈时清把自己的手机推到长桌正中央,照片里,柱子赫然凸出一截。
组长一把捞过手机,盯着照片眉越皱越紧。
“哟,拍了新图啊,怎么现在才舍得拿出来?”见状,李严语气轻飘飘地,“你知不知道组长对着旧图花了不少功夫,全白费了。”
“啪”的一声,组长把手机掼回桌上,震得PPT翻页笔都滚落在地。
王哥搓了把脸,跟着说:“沈工,拍了新图好歹吭一声啊,一个组的人,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这不是拖累进度吗?”
沈时清后颈抵着椅背,眉眼无动于衷。
“现场踏勘,不是基础的么。”
……
一场气氛凝滞的会总算开完,一行人鱼贯而出。
门被随手一带,虚掩着没关严。
那些聊着下班去哪聚餐的声音,便顺着门缝,一点不落地涌进沈时清耳中。
小陈关了投影,正要走,看见沈时清还坐在原位,低头理着摊在桌上的图纸,衬衫领口微敞,颈间露出一根细细的红绳。
“沈工,晚上我们几个实习生去吃烧烤,庆祝转正,您一块儿吧?我请客,这几个月多亏您带我。”
话刚出口,小陈就有些后悔了。
怎么就给忘了,沈时清一向独来独往。
公司聚餐就没见他参加过,同事私下约饭也心照不宣地不叫他。只有每回项目收尾后不得不去的庆功宴,他才会出现在这种集体饭局上。
果然,沈时清说:“你们去吧。”
“好嘞。”小陈看了一眼他无名指的戒指,了然一笑,“您下班得回家陪老婆。”
沈时清没说话。
小陈也不在意,转身出了会议室。
关门带起的风把刚整理好的图纸簌簌吹落在地,沈时清却一反常态地没去捡。
于是等回来拿耳机的李严推开门一看,满地都是白花花的图纸。
开会时一直憋着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冷冷一笑:“图纸这样扔,沈时清,你建筑师的职业素养喂狗了?”
听到声音,沈时清侧过头,目光算得上是迟缓地看过来。
只一眼,李严就怔住了。
笔记本屏幕幽幽亮着,冷光爬上沈时清的眉骨、鼻梁,还是那副淡淡的不起波澜的样子。
只是那股贯常的漠然里,现在像蒙了层灰,让李严隐隐觉出些说不上来的……空寂。
他忽然想起大群里那些关于沈时清这几天请假原因的猜测。
不会吧,真被电信诈骗了?
还是家里死人了?
—
季好本打算陪沈时清去公司,半路突然想起今天是预答辩的日子,于是改道去了学校。
在答辩教室等了一上午,始终不见喻子文,季好心下了然,又飘去了自己的墓园。
果然,她在那儿。
墓园静得只有管理员穿梭在墓道间的脚步声,喻子文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就这么抱膝坐在地上,肩膀靠在旁边的空碑上睡着了。
慢慢,她醒过来,望着季好的碑,低声讲起她们以前的事,讲着讲着,又哭了。
季好蹲在她身边,抚着她的头发,叹:“别再为我这个死人掉眼泪啦。”
可喻子文听不见,哭得更凶。
直到晚上回家,季好心里还想着,这些年,除了自己,喻子文固执得不愿再交新朋友,她妈早就重组了家庭,她爸也一直对她不闻不问。
往后孤零零一个人的喻子文,该怎么办?
越想越焦心,季好回到公寓一看,更是两眼一黑。
卧室窗户大敞着,冷风一阵阵灌进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沈时清,就穿一件薄衬衫,趴在角落的小桌上,睡得无知无觉。
真是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怎么趴桌上睡,你这样会着凉的,要睡就去床上呀。”她下意识放轻声音,飘过去后却愣住了。
男人脸上醺着潮红醉意,眼尾绯色旖旎,显然是喝醉了酒,没了意识,才会这样睡在这里。
“怎么喝成这样?”
季好见过季友良喝到胃出血被救护车拉走,所以她不喜欢沈时清喝酒。
奈何沈时清公司会有推不掉的酒局,推不掉,便只能去。
每次结束,他都会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等风吹淡酒味,人清醒后再回家,然后轻描淡写跟她说,没喝多少。
这还是季好第一次见醉成这样的沈时清。
不止脸,他耳尖到脖子红得快烧起来,黑发凌乱地扫过眉骨,大概是痒,他蹭了蹭脸颊,慢吞吞掀起眼皮,一双眼睛像被水汽浸过,湿漉漉的。
季好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真有你的沈时清。前几天咳成那样也不见你吃药,现在又把自己灌成这样,嫌命太长是不是?”
话音刚落,却见沈时清瞳孔一缩,原本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最后直直地、灼灼地望向她的方向。
而后,他朝她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