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里只剩一盏灯了。
杜疏跪在榻前,把第三根香插进米碗里,看着那一缕青灰色的烟直直往梁上走。
空气中全是陈年松木和燃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在山上这十二年被这个味道泡透了。
爷爷以前常年在草庐一角的小香炉里点那一种不贵的檀香,说是驱虫安神,点的年头久了那道烟痕痕迹在房梁侧面呈淡淡一条旧檀渍。
香灰落了一点在她虎口的薄茧上,她没有拂。
榻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封信。一块玉佩。一柄剑。
信是爷爷的字。
她从小临帖临的那一手瘦金体,每一个笔锋的起落她都认识,连其中一笔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替她改过的横折勾都还在。
纸是草庐旧木桌底下爷爷藏着不舍得用的那叠桑皮纸,边角微微泛黄,隔着一层层摆放了十二年的药材味中还能隐约闻见造纸时候那份未去净的淡竹沥气。
「阿星,为师去后,你持此玉佩往京城宁王府,交予宁王妃。她见了此玉,自会收留你。为师此生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解释为什么去宁王府,没有交代这玉佩和她有什么关系。
爷爷一辈子写药方从来写满三行以上的备注,连饭后温服都要加一句“若胃寒者加姜一片”。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七十一个字。
杜疏把信折好,贴着内衫放进怀里。隔着那层薄布,纸的边角硌在胸口,不是疼,是一种让她知道信还在的重量。
山里的春晨还很冷,那点纸贴近皮肤的微凉很快就暖了。
然后她站起来。将停云剑挂在腰间,剑鞘是旧的,鞘尾包铜的边角磨掉了漆,是这么多年爷爷每次替她校准剑锋时不自觉地反复摸,摸出来的。
她把玉佩系在剑柄旁边,那玉不知什么来路,但她从小就戴在身上,爷爷从不让她取下,也从不说为什么。
爷爷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像堵墙,现在墙后面的人不在了。
拎起桌上的包袱,包袱昨晚就打好了,两件换洗衣裳,一件是去年冬天爷爷在镇上赶集买的棉布,她自己在草庐后面的溪边洗了三遍,把新布的浆气全洗掉了才缝了上身。
除了衣服还有一小包常用药材,当归、甘草、三七、还有几味是她自己在后山采的,爷爷亲手晾的。
再就是半块干粮和碎银子两袋,一袋贴身,一袋藏在药材夹层里。
十二年的全部好像就这么多。
她拎起包袱走到草庐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那张空了的旧摇椅和案头没洗的最后一副药碗,就走不动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庐外正是早春二月。
山涧的冰还没有化透,从山上往下的溪流声被冰层压着,闷闷的,像冻在水底下的琵琶弦拨不响。
石阶两旁枯了一整个冬天的蕨草根底下能看到一点点新绿往外顶,浅到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空气冷而薄,吸进肺里有一点扎,是山里早春独有的那种凛冽但不拒人千里的冷,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林子里短促地叫了两声,还没完全从冬天醒过来。
这条路她跟着爷爷走过无数次,下山赶集、去镇上给猎户老周送续命的外伤药方、大雪封山前去采最后一趟过冬的药材。
每一次都是两个人,爷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几步就偏回头来看她一眼,他回头的角度是固定的,微微侧过右肩,下巴往左偏半寸。她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画出那个弧度。
然后爷爷会说:“阿星,跟紧。”
今天前面没有人回头。
她一个人踩着碎石子往下走,停云剑偶尔碰到路边的岩石,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金石之响,在空山里面格外清楚。
风从山涧那边灌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往后压。
走了大约二里之后她开始默默地低声替自己数步数,不为什么,就是以前跟爷爷一起走路时两个人说的话这会儿没人接了,嗓子闲得不太习惯。
数到三千左右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竹筒里的山泉水,然后继续,又走了两里。
直走了约莫五里地,她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旁边停下来。
那是以前每次下山爷爷要歇半盏茶的位置,松树不大,树干歪向路边,树根旁边有一块平平的石头,刚好够一个人坐。
石头左边残留着上次爷爷坐下来拍在那儿没磕干净的旱烟灰,混在松针里头不大看得出来,灰灰白白的一小撮,但她认得,认得那个烟灰落在石头上的形状,每一回都落在那个差不多大小的、浅浅的弧形里。
爷爷一辈子手稳,拿药秤手稳,点烟手稳,烟灰也落得稳。
她蹲下去看了片刻,伸手捡了块石头压在烟灰旁边免得被风吹跑,然后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继续往下走。
到山脚的时候天刚泛青。
山脚小镇叫石桥铺。
镇子极小,只有一条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半炷香,赶早集的农户挑着担子刚从田埂那头拐出来,有妇人在路边扯着嗓门喊自家当家的买完早点回来,声音隔着半条街还能听见尾音往上扬的那一下。
蒸饼铺子的小伙计搬开门板往外泼水,青石板路面漫开一股混着粗面发酵味的蒸汽,整条街裹在一层不张扬的黏稠早市烟火气里面。
她路过从前给猎户老周正过骨的那家药铺。门口摆草药篓子的老伙计正往外搬新晒的忍冬藤,一手托着篓底一手拨拉上面压的旧草纸,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就愣了。
“哟!这不是杜老大夫家的小徒弟嘛。”老伙计放下篓子往她身后扫了一眼,“杜大夫呢?”
杜疏站住了。
“他不在了。”
老伙计嘴巴张了又抿上,晒药的篓子在原地晃了一圈,讷讷说了句:“节哀。”
见着杜疏背着包袱便问杜疏要去哪儿,杜疏照实打了,老伙计便道:“稍等我片刻。”
然后扭头钻进铺子里,过了小半会儿抱着几个热乎乎的烙饼出来往她包袱里塞,“往南走官道那边茶棚能搭去京城的顺路大车,饼带着,路上饿了就啃。”
杜疏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老伙计摆摆手:“甭谢,去年冬天他给老周治腿没收一个铜板,还贴了半个月药,我记着呢。”
她继续往南走。
茶棚搭在官道旁边一棵被来往牲口蹭掉半身树皮的大槐树底下,棚顶是旧毛毡,四角各撑一根竹竿,风一大就往东歪一下,又被系竿脚的粗麻绳拽回来。
棚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的闷头喝大碗粗砖茶,有的靠着扁担打盹,靠外那一桌围着几个嗓门尤其大的脚夫,正连比带划地讲什么事,笑声一浪接一浪。
杜疏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叫了碗粗砖茶。隔壁桌那几个人没压嗓门,声音隔着两张桌子清清楚楚送过来。
“不是我跟你说,京城崔家那二公子,去年腊月在城西宝墨轩拍了一幅画,说是前朝陈白芷的《芙蓉照水》,八千两。”讲话的人停了一下喝口茶,“送到宁王府去,结果宁王妃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鉴画师去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所用画纸不对,大抵是当时学徒仿的,整幅画市价不到五十两。”
旁边几个人笑声炸开来,有人笑得直捶大腿:“八千两买个笑话!”
讲故事那人自己也绷不住:“崔老二被他爹拿供祖宗的板子揍得据说整整一个月没下榻,正月里出门拜年走路还一瘸一拐,街坊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摔的,谁家摔从大腿摔到膝盖一溜!”
杜疏端着茶没笑出声,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八千两,她在山上跟爷爷过了十二年,最大的一笔诊金是替邻镇的布商太太调理了半年旧疾,收了二两碎银。
爷爷拿去称了半斤新茶,高兴了足足一整个春天。
那时候她问爷爷千两银子是什么概念,爷爷想了想说,够把整座山所有的药全部买一遍还能剩一半。
脚夫们又换了一个人讲。
“崔老二那算花钱买个笑话听听就完了,你知道沈五郎那事才叫绝。”
“沈家那个年年给宁王郡主写诗的?”
“对,沈五公子沈濯。每年郡主生辰他提前两个月把自己关屋里写诗,找翰林看过润过裱好,托人送进宁王府,连着七年。”讲故事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第七年他总算找着关系打听了一句郡主对他那些诗怎么说,传回来的话是什么你们猜。”
几个人齐齐伸脖子:“什么?”
“没印象。”
茶棚安静了半秒,然后笑声把棚顶撑得抖了好一阵子,靠扁担打盹那位直接笑醒了,懵在原地不知道周围人笑什么但也跟着嘿嘿了两声。
杜疏咬着烙饼,这回没忍住着着实实笑了一下,还好旁边没人注意。
那脚夫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继续补后续:“沈五郎后来有一回喝大了,半夜跑到城南桥上抱着桥柱子哭,巡夜的差役跑过来以为有人要跳河,走近一看好,人抱着柱子念叨,说‘好歹比去年多了两个字,她也看了’”他拍着桌子,“差役后来跟人讲,说当差六年没见过这种风流,桥柱,不是栏杆,是柱子,他抱着喊‘郡主’。”
另一个声音从旁插进来:“你们别光笑话人家沈五,说正经的,那郡主到底长什么样,值得这么些人不要脸不要皮地往上扑?”
讲故事那人把空碗往桌上一搁:“不知道,都说好看,但谁也没怎么近处见过,那郡主身子骨打小不好,不怎么出门,宁王府这些年替她寻医问药能从京城排到蓟州。”他压低了一点嗓门,“听说,活不过二十三。”
最后四个字落进茶碗的时候杜疏把碗端起来喝干净,付了三文钱。
一辆往北去的骡车正停在槐树底下卸货,车把式是走京城线的,说晌午就走可以捎人,只收三十个铜板。
她道了谢,拎着包袱翻身坐上骡车后头那块空的木板,车一晃一晃地在官道上往前晃荡,太阳从东边一路爬起来,晒得骡子的耳朵一个劲儿往后翻。
她抱着包袱被颠得把药材包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来,车把式偶尔从前头掀开车帘的缝回头随口搭话,她回得短,不是不想说话,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跟爷爷以外的活人走这么远的路,往哪头开口都不太熟练。
傍晚到了一处叫长亭驿的官道驿站,车把式说今晚歇这儿,驿站挨着官道一面是老马厩改建土墙,后进还有三两间供旅人宿夜的通铺间。
杜疏把铜板给了掌柜,领了靠墙角那张硬板铺,同屋是一个去北方探亲的老妪、一个赶考的年轻书生和他的书童。
老妪从包袱里摸出咸菜疙瘩分给众人,杜疏接了一块道谢,把她自己剩下的半块烙饼还了过去,老妪推了几下没推掉,小声念叨:“你年纪小小的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
杜疏咬了一口咸菜疙瘩嚼了一会儿,用茶冲咽。老妪见她没有回答,也不再问。
书生在灯下翻书翻到半夜,翻页声细细碎碎地落在安静的通铺间里,和山上夜里的虫鸣不一样但也不算难听。
杜疏听着那翻页声勉强睡了一些小段儿,第二天天未亮透车把式就在外头敲窗。
她收拾包袱出来,骡车再次晃荡上路,沿途官道经过的都是重复的田野,田间偶尔有一两个散落的村庄冒着早烟,不远处有放牛的小童骑在牛背上使劲探着脖子看这条官道上形形色色的车马和人,她应该是被当成‘有剑的赶路人’在数。
杜疏朝他那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以示招呼,小童也咧嘴回了一个缺门牙的笑,然后牛被旁边的草引走了。
中途换了两趟顺路的车,一趟是往北运茶砖的骡队,瓷实打捆的散茶砖压了满车,她坐在货堆旁边,被风吹过来的细茶末子沾了一袖子。
另一趟是回京卸完货空走的旧马车,车把式是一对中年夫妇,妻子驾辕把缰绳收得极顺,丈夫在车板尾补瞌睡,路间换手她还能在一边端出保温旧棉布里的热馒头掰成两半分给杜疏半块。
杜疏接了,那半块馒头她和着竹筒里已经不太凉的山泉水吃下去,觉得比茶棚的烙饼甜。
第三天傍晚京城到了。
城墙比她想象中高得多,青灰的条石一块压一块往上垒,到最高处那个垛口往下看,街口进出的人马小得像秋天松塔掉在石板地上。
落日从西边打过来把整面墙壁染成一种形容不出的赭红夹灰的颜色,看久了恍惚觉得那墙不是砖,是裁了一整面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