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跌倒之后的几天里,宴芙没有再做任何试探。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膝盖上那圈白棉布拆掉以后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旧布压痕,比破皮那道口子还浅,但位置刚好在膝侧那个旧毒斑的边边上。
杜疏拆纱布那天说了一句“愈合良好,不用再包了”,然后跟往常一样端起空药碗走了。
宴芙坐在摇椅上看自己膝侧那两道交错的不再需要任何实际处理、却仍留在体表不肯完全褪去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可笑。
她花了十六年,从小到大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活着,替宁王府分析每一封朝中密信、预判朝局走向、布置情报网络,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眼前这个人从进府到现在不超过十五天,她已经连续在三个回合上败给了她。
第一回合,她看出了夜间呼吸间歇;第二回合,她把甘草放进药里让她再也尝不到苦;第三回合,她摔下去的时候她把她稳在了不摔也不越线的中间距离上,让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用来装回防御的理由。
宴芙想再试试,可也知道过犹不及,于是两人就这么干巴巴耗着,看在旁人眼里,偏就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那天上午阿留翻了一个多时辰的甘草片,翻完以后他坐在药房门口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镊子没放下,他在等杜疏给他下一件活。
杜疏在屋里捣药,隔着一道门听见他攥镊子攥得指节嘎了一声,回头透过门缝看他,这孩子不是闲着慌,他是怕自己没有活干了就会被送走。
杜疏停下手里的药杵,“阿留……外面窗台上还有一碟陈皮要挑,把碎的和整的分出来。”
阿留站起来比杜疏说“挑”字更快,顺嘴问道:“挑完以后呢?”
“挑完以后过来看我捣苍术,今天教你认它的断面纹理,干燥度通过断面颜色深浅比值来判定入方时间,连《本草经集注》都没写这个。”
阿留走到窗台边开始挑陈皮,杜疏教的镊子握法和修剑时食指压剑格保持一致,三指控制精度,他练了三天已经不需要每片翻了再确认。
这孩子学东西极快,大抵是害怕让教他的人失望,杜疏看透了这一点但没有说破,只是每次教新东西都从最基本的东西讲全讲透,至少对得起一个用心的学生。
下午青檀来药房取今天第二道药时看见阿留在窗台边用镊子一片一片挑陈皮,翻得整整齐齐,碎的搁在一个小陶碟里,整的叠在另一个碟子上按大小排列,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才进去端药。
“他的肋骨还有多久才算好?”青檀把药壶装进提篮时问。
“骨裂全愈合还要两旬,但第七天开始可以参与一般药房辅助作业,坐姿任务为主,腰不可大幅扭转。”杜疏在切今天的第三批甘草,“问他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他安静得让人心疼。”青檀提了提篮子,“奴婢在府里见过不少被人领回来的,头一个这么懂事。”
杜疏没接茬。
她把切好的甘草片铺在干净的粗纸上逐片摊开,和给阿留翻甘草不同,她自己切的时候不数片数、只确认切面角度一致。
价格市场上同等重量药效偏差按切法稳定,将来若要改制府方,这种批次可控度会是凭证依据之一。
进府不到二十天,她已经开始为以后做准备了。
宴芙是下午未正时分差青檀来传话的,说今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郡马如果有空陪去散散步很合适。
隔着正在回话的青檀那一传,听见这话的时候杜疏手上刚好只剩最后一小段要剃掉的苍术须根,把刀先放下时须根粘连着刀刃一块搁在碟沿外。
“知道了,等我刮完这段。”然后站起来时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口,那截被撕掉后来一直没去补的布边已经洗到毛了但还留在身上,她缝自己衣裳的手艺远不如包扎和煎药。
她决定今天再做一次,最后一次,测完这次就收手。
进宝是宁王府养的一只三花猫,白底橘黑斑,左前爪是全白的,右前爪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点嵌在白色里面,像踩了一脚墨。
宁王妃从街上捡回来的,捡的时候还没满月,现在快四岁了,圆滚滚软乎乎,是府里唯一一个可以不用敲门直接进宴芙闺房的存在。
宴芙今天在花厅窗边的暖榻上坐了一下午,进宝窝在她腿弯里打呼噜,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偶尔翻个身把肚子露出来让她揉。
她揉猫的手法极熟练,指腹沿着进宝的后颈从耳朵根部一路揉到尾椎,揉到后半段时进宝会眯起眼睛把下巴抬到天上。
她跟这只猫在一起的时候比跟府里任何一个人在一起都放松,因为猫不需要她计算,不需要她给对方分配信任额度,猫只需要被揉。
但她今天揉猫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午后的光线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膝上那只白橘黑的花毛团上打出明暗交错的窄条纹。
她低头看着进宝背上的花纹,橘色和黑色在白色底上挤在一起,和她预留给杜疏的那条防线很像,有些地方该白就白,有些地方该黑就黑,不该给的位置不能给。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进宝抱起来走到花厅门口,弯下腰把它放在门槛外面的地上。
进宝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是“你干嘛把我放下来”那个表情。
宴芙蹲下来揉了一下它的头,“去玩吧。”
随后站起来回到摇椅上,没有关门。
进宝在门口蹲了片刻,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装模作样地揣着手在门口装了不到两息老实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得优哉游哉,晃着屁股从花厅的台阶下去,绕过了假山,消失在花园那条石子小径的另一头。
青檀来送下午茶时发现进宝不在宴芙腿上了,她把茶点搁在案上时左右看了看:“郡主,进宝呢?”
“出去了。”宴芙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比茶还淡,“它自己跑出去的。”
青檀哦了一声并没多想。
进宝确实偶尔会自己出去逛一圈,在假山后面追个蝴蝶、在廊柱下面蹲着看鸟、或者跑去灶房门口找大娘讨一块碎鱼肉。
一般天黑之前就自己回来了。
青檀收完茶具出去时路过院门口又看了一眼,没看到进宝那张圆脸在墙头出现,她心里莫名有些慌。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从午后转到了黄昏,光线变软,院子里的老槐影子被拉成向东一道斜长,青檀再去花厅门前探了一下,还是没看见进宝。
宴芙还坐在摇椅上看那本册子,但她今天第二十次翻开的是同一页,青檀注意到了,以为郡主也是在担心进宝。
接着她听见了一声从药房方向传出来的轻而急促的脚步。
杜疏进花厅时手里没拿药碗,她看了宴芙一眼,宴芙没在看她,在看册子。
“进宝不见了。”杜疏说话时的节奏和平常不大一样,字与字之间黏得很紧,显示出几分急切。
“我刚才在花园里绕了一圈没找到,附近几条巷子我去找。天黑之前回,找不到不回来。”
宴芙翻在册子上那页的手悬停着,三息了,还停在同一个位置。
“一只猫而已。”她说,声音很平。
杜疏已经在门口转身了,脚步没停,但回头说了一句:“不只是猫。”
她走出花厅的时候天色刚好从橘红往灰蓝过渡,青檀站在廊下看她快步穿过月亮门,腰间挎的停云剑没有出鞘,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宴芙把册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觉得那丛藤蔓又该浇水了,但她没动水壶。
她看着那个往府门外走的背影发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坐回摇椅。
青檀端着空茶具站在门外没敢进,她伺候郡主八年了,第一次看见郡主把一本册子翻了四十三下还没写一个字。
杜疏从宁王府出来时天还没全黑,她先去了白天青檀说过“进宝偶尔会去”的那几个固定位置,假山石洞(进宝喜欢在那团成毛球睡午觉)、灶房后面那张放了碎鱼干的旧木桌、花园后墙根那个夏天会长猫薄荷的低洼角落。
三个地方走完用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
她在洼地旁边的松土上找到了几道梅花形的极浅爪痕,方向是朝后墙,大抵是翻墙出去的。
她把墙头的碎瓦往下压了压确认没有血迹……推断进宝是自己翻墙出去的,没被人抓走,不惊慌、离墙姿势为正常跳落,方向往东。
东面是一条窄胡同,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
她沿着胡同走,隔几步低头看地面,泥土被傍晚要来的雨之前那波湿气压软了,爪痕在胡同尽头往左拐,进了后街。
后街到此时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只有一个老妇蹲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还有一个扛着扁担收摊回家的菜贩从另一头正在走远。
杜疏走上去问老妇有没有看到一只三花猫从这附近过,老妇抬起眼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佩剑的年轻人问猫,这种事显然不在她日常的见闻分类里。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倒是有一只……黑白橘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往那边去了。”
她下巴朝后河方向点了点,“不过有一阵了,天还没黑的时候。”
杜疏道了谢继续往前走,那个还在往摊车上捆最后一捆残菜的屠夫远远背对着头没回只甩了半句:“找猫?雨快来了吧,冲进仓房躲的可能性大。”
他的口音带着底层劳动人那种不愿掺和无谓话题但又不至于完全不帮忙的矛盾,说完就把捆绳抽紧了。
杜疏将这条从野经验里冒出来的路线纳进了搜迹主向,她不在意别人的态度,只在乎信息本身的扎实度。
后街是一片低矮的瓦房和杂院,住户密集,猫的痕迹和前街不一样,这里气味更杂,移动方向更不规则。
她跟到第三个拐角失去了爪痕,路面被板车的车辙和鞋印踩花了。
她站在原地把前后四条街巷的布局在脑子里铺开。然后做了一个更有逻辑的决定:搜声音。
将听觉放大,在风雨声中寻找任何被一口噪掩不掉的三花猫常规短音。
她在每条巷子里走十五步暂停听一段、再换巷、再听、再换,不断缩小搜寻范围。
天全黑了。
黑到连各家墙头的瓦棱都看不见了,风开始变硬,空气里飘着越来越实在的雨前湿腥。
她听见远处有人家在往屋里收晾着的被单,有人在喊孩子进屋别在外面疯,没人喊猫。
又过了不知多久,雨开始下了,不大,但是那种不声不响一会儿就把全身透得干干净净的雨。
杜疏没有撑伞,她没带伞,着急出府的时候她只带了剑。
她把剑往身后推了一下不让剑穗沾水,然后接着走。
她搜到了后河那片旧仓房,宴芙编假由头那天轿子拐进的左巷那头,一长排荒废的仓库沿河而立,门窗半塌,地面是夯土。
雨已经把河岸边的泥泡软了,踩上去像踩进半湿的陶土,薄底鞋每一脚都往外费拉力才能起脚。
她开始一间间进仓,尝试着发出点声音来吸引迷路小猫,蹲下来先静喘匀再压极低的喉底咕音,然后等。
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应。
她搜到最后一间仓房时雨忽然变大了,从无声无息的细密变成砸在瓦片上会弹起来的那种。
仓房半边顶盖没了,雨水直接从没顶的那半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汪浅水,她在浅水边的破木箱后面蹲下来,箱底和墙壁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窄到人伸不进去拳头,但她看见了一双猫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