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说着,脸上隐隐有些嫌恶,但那点神情一闪而过。
“最肮脏最下流最见不得人的欲,都是在神祇的庙堂中听到的。”她低声道,“神衹独坐庙堂之高,所见所闻不过下贱腌臢事。”
“这可真是......”沈欢皱着眉,看着手中杯子里的半杯茶水,竟是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玄霁有意想调节下氛围,摆摆手道:“听着确实恶心,不过我觉着把自己女儿扔进海中祭祀海神换取钱财的事情,大约只是他们闲来无事编纂出来的,一个父亲何至于此。”
“不论是不是编纂,起码证明这种活人祭祀的传统在沧海国是存在的。”沈欢皱着鼻子,“月德君怎么不管这些事情?任由这些村民祭祀一个他们想象出来的神?”
“有心无力罢了,没了海神,还有河神、山神、土地神,说不定村民们还会用活人祭她呢。”
“......那确实难办。”沈欢道,“哎呀我也是随便发发牢骚,我们总纠结这些事有什么用?现在沧海国人和月德君都不知到哪里去了,这些不过是留给我们的幻境。”
青崖思索了一阵,皱眉问道:“国师对这种祭祀可有了解?”
温晏对这种祭祀也是极为不喜,沉默半晌,才道:“各地风俗多有不同,我也只听说过部分。用瓜果点心、鸡鸭牛羊这种祭祀,称为死祭,是因为祭品都是死物,所求也大多都是些琐碎小事,大多数地方都是沿用死祭进行祭祀。”
“据我所知,玄霄国现在都是死祭,魏国师对这种祭祀规格看的确实不重。”玄霁道。
温晏看他一眼:“其他四国也全部都是死祭,不光是因为活人祭祀违背人伦,更因为这世上能受活人祭祀的神只有一个。”
至于这个唯一指的是谁,在场四人都心知肚明。
“至于用活人祭祀,叫做生祭,所求的大多是性命攸关、国运昌盛之类的大事。生祭除了百年献祭大典,在其他各地几乎早就消失殆尽了,不过这种事情总不好明令禁止,民间有些地方可能还有这种传统。”
“......这种祭祀以前确实存在不少,古籍中有载,对各种神祇祭祀都要用活人,聊表敬意。”青崖低声道。
“一次祭祀,流血漂杵,民不聊生。”温晏道,“不过后来,甫神废止了这种生祭,改用纸人、冥钱、果蔬点心等物品,是为假祭。”
“啊!”沈欢忽然回想起了什么,“所以咱们在海边看到的那些渔船,和那些做得活像真人一样的纸人,就是这个用途?”
玄霁叹息一声:“只是那时......南珠应当已经变成了棺椁中的海神,这其中发生的事情......”
众人皆是沉默。
他们已经将谢知微和南珠二人的相见相知看了两遍。虽都是只言片语,但根据这些猜测出事情的大致经过并不困难。
谢知微用再多金银财宝买南珠为她一人唱曲儿,也难填他人贪欲。
更何况她并非日日前来,甚至后来因为旁的事耽搁了数月之久......
一个酒楼的乐伶能有几年青春?
也许最初时酒楼老板娘看在那点金银的面子上可以雪藏南珠,但随着时间推移,有几人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招财树呆在自己家里而忍着不去摇动?何况那根本不是一棵普通的招财树,那是老板娘花了重金买回来的,调教好的——绿萝千屿中才貌双全的名伶南珠。
她就像一颗尚在蚌中的东珠,世人皆垂涎她美貌,妄图开蚌取珠,一亲芳泽。也许有人能把价格出的更高,远高于谢知微之前买她为自己独奏的价钱,面对这种诱惑,又有谁能拒绝?
戏台上的那个红衣少女不但貌美有才,而且很乖巧听话。
才貌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乖巧——玄霁在风月楼中见得多了。
戏子们唱得多了,有了客人捧在手心,难免心高气傲。心气高了便不好掌控,因此要在让她们初次登台前就调教好了,要让她们知道谁是她们头顶的天。
显然南珠被教导得很好。
酒楼的老板娘安排她带上面纱藏匿容颜,又安排她每日只能唱一首曲子。她大约觉着这样也很好,不用无休止的卖唱哄客人开心,也不用担心会有客人看上她的美貌而言语骚扰。
不知她会不会想到,酒楼老板娘这样安排的用意,不过是想将她卖个更好的价钱,能一本万利的价钱。
她便一直在这里呆着,戴着她的面纱,唱着她早练了无数遍的戏曲,抱着一把老板娘特意买给她的五弦凤颈琵琶,她还有了一个名字。
可是在这个酒楼里,她见到了谢知微,见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他出剑挑掉她的面纱,他一掷千金,买她只为自己弹唱。他告诉她不必在意那三条规矩,他还送了她一把琵琶形状的步摇,这是第一件完完整整属于她的东西。
可这位公子后来不再来了。
他向她道了别,许诺最长半年便会回来。等他回来,她还为他一人唱曲儿,为他一人弹琴。
可他没回来。
不知道等了多少年,他一直都没回来。
玄霁心口一缩。后面的事情他不需要细想了,总之南珠死了,死于生祭还是自戕,他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个原本乖顺的女子死时满是怨恨。
怨心上人不归,怨命运凄苦,怨不得自由。
她做了一辈子乐伶,做了一辈子别人眼中的玩物,不知最后她是否自己决定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