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在寒风中久久对视,明明隔着那道朦胧黑纱,雍禧的目光却好似能穿透一切,但他盯了一阵,却浅浅挪开了目光。
“你还好么?谢知微?”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叫出了她的本名。
谢知微不明白这样一个背负着多少人国仇家恨的人,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坐在这里垂钓,明明河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冰,明明他养尊处优的手上布满老茧,早就不复当年意气模样。
她以为他会躲闪,会求饶,会痛哭流涕。但他什么也没有做,脸上是不知被谁划伤的刀疤,他身上穿的衣衫破烂,想来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在他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甚至恍惚了下,这三个字她已太久没有听过了。
她想,我过得很好,简直不能更好了。我拥有了无上神力,在当今世上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逃离了父母兄弟这些所谓亲情的枷锁,我不必跟在你身旁唯唯诺诺,到了南海,甚至可以选出一名傀儡任我摆布。
她胸口沸腾起来,那则关于凤凰儿现世的寓言忽然出现在她脑海。
凭什么?她想。
凭什么那个所谓的凤凰儿不能是她?凭什么父亲在她出生时就否定了她的未来?凭什么她比不过自己的弟弟,凭什么她就该对父亲的安排感恩戴德?
就因为她没投成男胎?
她哈哈大笑起来,可是,投成了男胎又能如何?
那个万众瞩目的凤凰儿,最终不过是个丧家犬。几十年过去,他的青春不在,他的抱负不在,连那股心气儿也磨得全没了!都说他是凤凰,但在谢知微眼里,不过是只披着凤凰皮的野鸡罢了,甚至到了今日,这只野鸡已经被人拔了漂亮的羽毛,旁边的刀磨得霍霍响,只要别人愿意,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她扬起下巴,朝那老翁走去:“我过得很好,但是你呢?”
她道:“你做出决定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老翁道:“既然过得很好,那又何必戴着那顶幂篱呢?”
她忽然一梗。
为什么?
脑中无端响起一个略显沧桑的男人的话语,他说你生的丑陋,罢了。
什么叫罢了?
因为她样貌普通,所以连存在的价值都被抹去了么?因为她是个女子,所以便只能以色侍人,期盼着能有个好男儿将她娶回家中么?
那股数十年前消散去的怒气重新凝聚在她胸口中,她上前抓住雍禧的衣领:“你当真毫无愧疚之心?你害得临雍国那么多人死在天灾之中,你害得甫神惨死,你害得我们流离失所,连家也回不去了!”
“我是害了很多人。”雍禧那双衰老昏黄的眼珠盯着她,“但我也给你们带来了很多东西。如我所说,临雍城的南方是广袤无垠的九州天地,这里有肥沃的土壤,有茂密的林木,有川流不息的江河湖海。你们该恨我,但同时也该感谢我。”
他定定看着谢知微:“何况......谢知微,你何曾有过家啊——”
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当时决定要跟着雍禧一同出征的,是谢知微自己。
她的手一松,老翁跌倒在冰雪之上。
“你靠恨意活着吧,谢知微。”他的话响在耳畔,“可是等我死了,你的路又在哪里啊?”
她想,她从来没有过什么路。
从出生起,她的路就让父亲堵死了,她能走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成为雍禧的伴读,将他扶上王位,辅佐他成为临雍城新的雍王。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老翁坐在冰封的河边,肩头堆起一层薄薄雪花。
“我知道你总也放不下那则凤凰现世的预言,我知道你一直想证明你才是那只凤凰。”老翁甩了甩手中的钓竿,“可怜啊,谢知微,你有没有想过,那则预言本身就是假的?”
假的?不可能!那则预言口口相传,当年恭祝父亲喜得贵子的人踏破门槛,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一定是怕死,所以他在骗我!
“临雍国的气数尽了,我会是最后一任君王,这件事我父王早就知道。我们一族能登上王位,本也不是靠着自己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神明需要有这样一个人——我也不姓雍,我该姓沈。”老翁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坐在河边垂钓,“我出生之前天生异象,但父亲知道那并非祥兆,而是临雍覆灭的挽歌。但他不想认命,谁想认命呢?”
他继续说道:“所以他对外声称这是会给临雍带来大转机的祥瑞之兆,他骗了临雍全城人,只求自己的王位能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我命格太凶,是天刑四煞之命,你明白吗?凤凰儿不过是一则谎言,我是从冥府中浴血归来的修罗,我注定要背着临雍城的血债回归于地狱。谢知微啊——”
他拖着长腔:“即便如此,你还恨我吗?你还放不下吗?”
我当然要恨,我不但要恨,我还要报复,疯狂的报复!
谢知微取出那半个剑灵灵魄,将它悉数封入沈禧经脉之内。
赎罪!你要赎罪!她双目赤红,你们沈氏会世世代代背负着这股剑灵煞气,你会子嗣凋零,哪怕有了后代也是大凶大恶之命,日后会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你会不得好死,你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