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律》对“骂詈”的处罚本身很轻,凡人相骂仅“笞一十”。但太子作为国储,在礼法秩序中几近于君,言语冒犯并非是小罪。可在场众人也都清楚,杨玄清并不知晓船上的人是太子,本应罪重而犯时不知者,量罪自然从轻。
故而是从轻发落还是从重惩处,全然看太子是否深究。
然而此事本就是沈锦之借机生事、倒打一耙,太子既从头到尾都未阻拦,那便是默许,恐怕也不会轻易揭过。
连溱抬眸望去,见他目光落到赵询脸上,似是正静待他回话。
杨玄清此时亦明白,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若是因为他言语之失将赵询拖下水,那岂不是正如了沈锦之的意。
他上前一步,撩袍下跪,垂首道:“太子殿下,微臣不知殿下在船上,才不慎出言冒犯,此事皆是微臣一人所为,罪责由微臣一人承担,与晟王无涉,恳请太子殿下明察。”
沈锦之轻“啧”了一声:“问你话了吗?”他扬起下巴道,“一句不知情便可揭过了?你倒想得美。晟王与你同船,却失于约束,容你出言辱骂太子殿下,何来的与他无涉?”
杨玄清脸色一白:“你!”
赵珩看沈锦之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爽很久了,一个小小的锦衣卫佥事,狗仗人势,对着他们颐指气使,算个什么东西。他冷笑一声:“沈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太子殿下还未发话,话便全让你给说了,若是不知情的,还当你才是太子呢。”
冷不丁一顶帽子扣下来,沈锦之脸色骤然便冷了下来,可对方是仗着皇帝宠爱、素来强横的赵珩,他不敢硬碰,只沉声道:“瑞王殿下慎言。”随后看向神色冷淡的太子,道:“太子殿下……”
太子这才发话,他垂眸看了一眼赵珩:“三弟,此事与你无关。”
这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赵珩“呵呵”一笑:“怎么会无关呢?臣弟方才还扬言要连人带船一起劈了呢,太子殿下是不是也要治臣弟一个不敬之罪啊?”
太子眼眸微动,却没再开口。
沈锦之则微微蹙了蹙眉。今日两拨人碰上本是凑巧,他认出了杨玄清的声音,才蓄意发难,本以为不过小打小闹,依着晟王往日的脾性,多半便忍气吞声了。可瑞王素来性子便混,胡搅蛮缠起来还真有几分麻烦。
这时,赵询上前一步,轻拍了拍赵珩的肩,轻笑道:“杨郎中言语无状,冲撞了太子殿下,的确该罚。”
沈锦之咧了咧唇:“晟王殿下果真是深明大义。”紧接着道,“不过,太子殿下仁心,杨郎中又身份贵重,总得留些余地才好……”
他本就是风月场中打滚惯了的,长年流连于花街柳巷,帷薄不修,狎邪成性,这会儿眼珠子一转,脑中便翻涌出些下作龌龊的歪主意来。
沈锦之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杨玄清身上掠过,又慢悠悠地转向静立一旁的连溱,眼神玩味:“这惩罚单是杨郎中一人完成,恐怕有些难,不知连郎中作为同僚兼好友,是否愿意与他同担呢?”
连溱抬起脸来,眉梢微微一挑,还有她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却也不甚意外,毕竟她与沈家的仇在中州时便结下了,沈锦之连带着踩她一脚再正常不过了。
她顺着他的话道:“不知沈公子所言,是何惩罚?”
沈锦之笑道:“方才在舫中,太子殿下的歌舞刚看了个开头便出了这档子事,扰了殿下雅兴,总该有所弥补才是。”他望向连溱道,“不若就由你二人扮作舞侍,为殿下献舞一曲,权作赔罪,如何?”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脸色都变了。或是震惊,或是憎恶,如何也想不到,此人竟会口无遮拦至此,究竟是愚钝无知,还是胆大妄为?
沈锦之却犹自饶有兴致地盯着连溱的脸,眼神尤为黏腻。他心下暗自掂量,这二人模样生得都不错,尤其是连溱,虽说处处与沈家作对,实在讨厌。可那脸蛋、那身段比南风馆里挂牌的小倌还要勾人几分,若是换上轻罗薄纱,挽袖作舞……
念及此,他颇为自得地朝身侧几人道:“如何?”目光却特意绕了个弯,落在太子身后一人身上,“高给事?”
连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站在太子右后方的竟是高世昌。
高世昌低敛着眉眼,手蜷在袖中,看不清神情,只垂首道:“微臣……悉听太子殿下吩咐。”
沈锦之知晓他与连溱的旧事,这分明是在刻意羞辱他二人。见高世昌反应如此无趣,他轻哼一声,转而躬身朝太子道:“殿下以为微臣的提议如何?”
半晌过去,太子仍垂眸未语。
沈锦之又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太子这才抬眼问:“何事?”
沈锦之脸色有些僵硬:“微臣方才在说,对杨郎中议罪之事……”
赵询却忽然出声道:“沈大公子的处置倒是周全。”
自沈锦之口中提到连溱起,他脸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此刻言语冷峭,周身锋芒凛然,倒是叫沈锦之心下一紧。
他强自镇定,望着赵询道:“杨玄清出言不逊,冒犯太子殿下,自然要以罪论处,晟王殿下方才也是应允了的,现下莫非是要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