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盛泽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吩咐李非:“半个小时后,召集睿晟所有高管开会,你先去安排。”
李非应声离开后,安虹俯身将地上散落的文件一一拾起,整理妥当后放回邱盛泽的办公桌。
邱盛泽快速回复完陈嘉豪的消息,转而对安虹吩咐道:“通知老丁,反腐专项小组即刻启动。让他派人对接国平律所,所有工作务必在明天下班前落实。等下睿晟的会议,把前段时间整理好的材料分发给各位高管。”
交代完工作,他的语气稍稍和缓:“安排司机,两个小时后去家里接宋先生过来,顺便备些茶点。”
安虹微微颔首,见邱盛泽再无其他吩咐,便轻步退出办公室,缓缓合上了门。
一场席卷整个秉盛的人事换血,就在这门内门外的静默之间,悄然迅速地展开。
等室内只剩自己,邱盛泽坐在椅子上思索许久。睿晟的事始料未及,这次问题爆出来是巧合,问题一出现Ethan就立刻安排人排查了所有出口产品,所幸只有这一批新产品存在质量问题。
此次损失不大,波及范围小,发现也及时,却直指睿晟发展的根本。睿晟采购部门和秉盛不少高管牵连颇深,这次暴露的不仅是睿晟管理失衡,更是秉盛内部监管缺位、利益纠葛深重的问题。
邱盛泽看了眼时间,已将近两点。长舒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给宋冬星拨去一通电话。
铃声不过响了两声,那头便被接起。
邱盛泽声音平缓温和,褪去了此前的冷厉:“没睡午觉?”
“睡了一会儿,怎么了?”宋冬星疑惑的问。
“陈嘉豪过生日,晚上叫我们过去聚聚。”
“晚上?怎么这会儿才说。”宋冬星略带诧异。
“前天就提了,我忘了。”邱盛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随性。
“那你等会儿还回家吗?”
“不回了,等会司机去家里接你来公司,咱们一起过去。”
“你给陈嘉豪准备礼物了吗?要不要我在家顺带拿上?”
“不用,就是简单吃个饭。我待会儿还有个会,结束估计正赶上晚高峰。你到了先在办公室等我,饿了就先吃点东西垫垫,吃饭的地方有点远。”
话音刚落,安虹轻轻敲响办公室的门,朝他示意会议准备就绪。邱盛泽微微颔首,又跟宋冬星低声叮嘱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
宋冬星抵达二十六楼时,便察觉今天气氛有些异样。秘书区大半座位空着,连邱盛泽的几位特助也一个不见踪影。
他没做停留,径直走进邱盛泽的办公室。看向负责接待他的安虹的助理小齐,微微颔首,轻声道:“我自己待着就行,你去忙吧。”
如邱盛泽所说,会议结束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宋冬星看着他面色冷肃地走进办公室,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个个屏息敛气,不用问也知道,必定是遇上了棘手的事。
邱盛泽瞥见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宋冬星,先对跟进门的几人快速吩咐了一堆事务,又让助理安排司机半小时后出发,随即将所有人都清了出去。
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宋冬星拍了拍身侧的沙发:“坐会儿吧。我从家里带了点钟姨做的点心,你尝两块,挺好吃的,也不怎么甜。”
邱盛泽一边随口问宋冬星在办公室这么久都做了些什么,一边随手解开领带丢在沙发上,腕表摘下放在桌面,又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利落挽起一截,才挨着宋冬星坐下。他拿起宋冬星喝过的水杯,就着还带着余温的水,吃了块宋冬星递过来的点心。
宋冬星看他神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忍不住好奇:“我看公司里的人今天都怪怪的,出什么事了?”
邱盛泽三两句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刚要接着讲后续打算,宋冬星拿起块点心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开口:“别说了,你说给我听,我怕别人套我话。”
邱盛泽就着他的手把点心吃了,又接过宋冬星递来的水喝了口。看着宋冬星亮晶晶的眼睛,他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掐了一下,就如他所说,不再提公司的事。
盛泽去休息室梳洗换衣服,宋冬星就靠在镜边安静的看着他。等邱盛泽换好衣服,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热,将他抵在墙上深深吻了下去。
他们极少在公司有亲密举动,这样的接吻已经是最逾矩的事。邱盛泽还想更进一步,却被宋冬星掐在腰上的手制止。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邱盛泽摸了摸鼻尖,咳了下说:“嗯,走吧,司机该等急了。”
宋冬星双手插兜,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快到大门口时,落在后面的宋冬星忽然开口:“阿泽,我不关心公司的事,你会不会很失望?”
邱盛泽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转头看向他,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会觉得有点可惜,要是我们能多聊些工作上的事,就能有更多话题。但你不是我的助理,也不是我的下属,你是我的爱人。我们可以互相分享工作上的琐事,却不必把这些事情当成我们之间的纽带,更不用拿它来捆绑彼此。而且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况且聊公司的事有什么意思,你要是能多匀点时间给我,我会更开心。”
宋冬星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目光在邱盛泽的眼与唇之间流连片刻,随即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邱盛泽回味着他方才那一眼,望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笑意不自觉地漫上唇角,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
俩人到陈嘉豪宴客的地方时,人已经到齐了。
宋冬星有些日子没见过陈嘉豪,上次还是在邱宅的认亲宴。没想到这才半年不到,他竟然胖了不少。今天虽说是他过生日请客,但却带了女儿饭团过来,一点也不像他以往的行事作风。
饭团不到两岁,正是懵懂可爱的时候。眼睛又大又圆,肉乎乎的小脸蛋上有一边长了个小酒窝。扎了两个半根手指长短的小辫子,大概是玩闹时弄歪的,一个朝天一个朝地,煞是可爱。
陈嘉豪让她叫人她就叫人,让她打招呼就打招呼,吐字不清却软软糯糯。大概有些怕生,总是搂着陈嘉豪的脖子。
宋冬星怀疑陈嘉豪不是来过生日的,是专门炫娃的。从进门就听他在传授育儿经,甚至今天出来吃饭也没带阿姨照看孩子。
因为有孩子在,用餐的氛围倒是很家常,众人聊的也多是家长里短、孩子趣事。
陈嘉豪中途去卫生间,饭团因为跟桌上的人熟了不少,便很听话的留在原位。陈嘉豪嘱咐她“爸爸马上回来,你跟叔叔阿姨一起玩一会。”她便不哭不闹。
饭团看中了盘子里一个小巧精致的动物水晶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旁边的文利瑾正忙着跟钱奉誉吹嘘自己前些天打球的战绩,隔座的宋冬星看她这样,便用公筷给她夹了过来。
饭团的目光追着包子从盘子到自己眼前,然后看向夹包子的宋冬星,软软地喊了声:“下下,哥哥。”
文利瑾歪头看她,打趣道:“小饭团,你跟他叫什么?哥哥?要叫叔叔。”
“哥哥。”
文利瑾戳了戳她的小脸,“那跟我叫什么?”
“苏苏。”饭团一本正经地说。
文利瑾指着宋冬星,“跟他叫什么?”
大概是被问烦了,或是觉得话题无趣,饭团转头拿起小包子塞进嘴里,不再理文利瑾。
文利瑾拄着下巴看着她,“哎呦,不理我了。”说着夹了一块水果在她面前晃了晃。
可惜饭团忙着吃包子,根本不理会。
这时陈嘉豪回来了,问她在干嘛。
文利瑾不甘地告状:“你小囡跟冬星叫哥哥,跟我叫叔叔。我逗她,她还不理我。”
陈嘉豪不在意地说:“我也搞不懂她,乱叫一通。”
文利瑾见饭团对自己夹的水果毫无兴趣,便随手放在了她的盘里。谁知饭团的小手动作不紧不慢,却非常坚定地把水果抓在了手里。
众人看她这样,都不禁笑了起来,调侃文利瑾:“你被她骗了。”
辛景瓒打趣陈嘉豪:“你女儿比你精明哦。”
陈嘉豪又自豪又无奈地说:“在家调皮得不得了,那点心思全用在玩上了,书看不了一点,愁死了。”
文利瑾忍俊不禁地说:“哦呦呦,当爹了就是不一样哈,没想到有一天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饭团不懂大人的聊天内容,吃完了手里的水果,又朝宋冬星喊:“哥哥。”
见宋冬星看向自己,指着桌上说:“包。”
众人被她逗得不行。陈嘉豪捏了捏她的小脸,“难得啊,今天主动要吃东西了。让你冬星哥哥夹包子得说谢谢。”
然而饭团没说谢谢,指着宋冬星,又转头看向爸爸,清晰地说:“抱抱。”
陈嘉豪拍了下她的屁股,“你这屁孩,好好吃饭。你粘了一手油,谁要抱你。”
但小孩子总是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拗不过她,陈嘉豪给她擦干净手,从餐椅上抱出来放在了宋冬星腿上。
宋冬星平生第一次这么亲近孩子,有些无所适从。
而饭团得偿所愿,开始吩咐自己挑选的“服侍人”给自己夹看上的东西。吃了几块水果后,小不点指着宋冬星的嘴巴说:“吃。”
见宋冬星没动作,她拿着小叉子,叉起一块水果递到宋冬星嘴边,看宋冬星吃了,马上又叉一块。
小家伙似乎发现了非常好玩的事,就这样一个争分夺秒的插水果,一个被迫接受投喂。最后宋冬星皱着眉按下她的小手,摇摇头,对她说:“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饭团再次把水果递到宋冬星嘴边,发现他不吃,又换了别的递过去,最后确认他真的不吃才放弃。
宋冬星用热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手,想要抱给陈嘉豪。奈何饭团不乐意,她要宋冬星带她去玩屋子角落的气球。
最终辛景瓒自告奋勇带着饭团去玩才解放了宋冬星。
一顿饭吃得稀碎,却也其乐融融。
晚上到家,临睡前,邱盛泽似是不经意地问靠在床头看书的宋冬星:“我看你还挺喜欢小孩的。”
宋冬星头也没抬地说:“有吗?还好吧。”
邱盛泽轻笑一声:“饭团那么能折腾人,只有你,她要做什么你都应。”
宋冬星不在意地说:“我多大,她多大,我还能跟她讲道理不成。”
“那你喜欢孩子吗?”
宋冬星放下书,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问问。”
宋冬星深深看着他的眼睛,“有话直说。”
邱盛泽啧了一声,亲了亲他:“就看你很亲近小孩,才这么一问。你要不要把我吊起来打,一边打一边审?”
宋冬星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下:“这个想法不错。”
“皮一下很开心是吧。公司的事什么时候能好?按你视频的发布周期,用不了多久要接不上了。”
宋冬星把书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摘下眼镜:“少说得一个星期。”
“不想拍就不拍呗。”邱盛泽给他移了下枕头说。
宋冬星顺势躺下,找到舒服的睡姿:“那怎么行,合同都签了。我今天要早点睡,明天有的忙。话说带孩子是真累。”
邱盛泽失笑,给他掖好被子:“你才带了几分钟。”
宋冬星迷糊了片刻,轻声呢喃:“我还是第一次带小孩呢。”话音刚落,便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邱盛泽望着他沉静的睡颜,心底压了许久的心事又悄然漫上来。只是世间万事讲究水到渠成,一旦强求反倒容易适得其反,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耳畔是宋冬星轻浅均匀的呼吸,邱盛泽心下安定,也缓缓坠入了梦乡。
这边两人睡得安稳,可外头却有无数人彻夜难眠。
这场从秉盛集团二十六层率先引爆的审查风暴,明面上打着整顿睿晟的旗号,可集团里那些嗅觉敏锐的高管、坐镇多年的元老,分明都察觉到邱盛泽是在“项庄舞剑”,锋芒直指秉盛的权力核心。一时间,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风暴刚起,各方的试探便接踵而至。就连作为“局外人”的宋冬星,也接连收到了来自各处的请柬与贵重礼品。他看着眼前这些东西,竟分不清这些人是太过精明,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