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沈清霜见过，就在几天前，她坐在主卧的桌边，对极烬华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那时候她告诉极烬华“我就是知道”。

此刻极烬华用同样的动作告诉她，我在京城等你，等你把事情办完，等你凯旋而归。

沈清霜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动作，鼻子又酸了。

她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用力眨了两下眼，把眼眶里那点东西逼回去了。

然后她朝极烬华点了一下头，很重的一下。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去，踩着龙鳞上了龙背，在林澪一的脊背上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稳了。

手按在龙鳞上，银白色的鳞片在她掌心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林澪一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龙身从地面上缓缓升起。

那些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像是整条龙在阳光里融化成了流动的银水。

沈清霜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巨龙从荒地上腾空而起，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南方的天际飞去。

龙身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银白色的光在天边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最后融进了南方的云层里。

荒地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从枯树上刮过去的声音，和远处城墙上守军换岗的梆子声。

沈清霜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条银白色的龙彻底看不见了，她才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极烬华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城里走去。

她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住了。

她刚才站在城门口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极烬华，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可此刻她走回城里，早晨的风从街上灌过来，她闻到了粥棚的米香，听见了劳役队在远处清废墟的吆喝声，然后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件事。

苏婉仪。

沈清霜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极烬华还没来北疆之前，她抱着抱枕在床上滚来滚去的那天晚上，苏婉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她当时看了之后整个人傻掉了，后来因为极烬华来了、因为沈昭的事、因为搜魂、因为养伤，她把这茬给忘了。

可现在极烬华走了，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事情重新浮上来了。

苏婉仪给她发的是：“完了，我刚刚摸到极烬华的胸了。”

沈清霜站在白水城的主街上，晨风吹着她的银甲，街上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粥棚的热气从街角飘过来。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转着苏婉仪的那条消息，转着极烬华临走前的那个动作，转着这几个月来极烬华对苏婉仪做过的那些——送簪子、印唇印、在御书房里让苏婉仪坐身边、深夜翻窗进沉香苑……

极烬华对苏婉仪做的那些事，跟她对沈清霜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送簪子、逗她什么的。

极烬华对苏婉仪，和对她沈清霜，好像没什么区别。

沈清霜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极烬华临走前那一晚跟她说的那句“朕以前觉得那些人跟路边的石头差不多，后来在北疆庆功宴上看见你觉得你有点意思，后来朕发现不只是有点意思。”

极烬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沈清霜听得出来那是真话。

可如果那是真话，那苏婉仪呢？极烬华对苏婉仪的那些举动又算什么？

沈清霜站在街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极烬华是修士，上千岁的修士，在玄苍界活了那么多年，在凡界又做了十年皇帝。

皇帝有三宫六院，按道理讲，修士也应该有双修伴侣。

但她前世看的小说里，那些修仙的大能多收几个道侣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极烬华虽然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但她骨子里是皇帝，是极氏嫡长女，是活了一千年的大乘期修士。

在她的思维里，“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她装满自己的整个内心”的这个概念，会不会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沈清霜站在街心，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想了想苏婉仪。苏婉仪是她的闺蜜，是她在异世最信任的人，而极烬华大概……也喜欢苏婉仪。

沈清霜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最后把眉头松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没有生气，她以为自己会生气。

可她站在白水城的主街上，闻着粥棚的米香，听着劳役队的吆喝声，发现自己并不生气。

她只是觉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有点“果然如此”的感觉。

极烬华那个人，做什么事都留一手，连感情都留了一手。

她不会把所有的心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她给了沈清霜一颗心，也给了苏婉仪一颗心。

两颗心都是真的，只是她的心里真的能装下不止一个人。

沈清霜把这件事想通之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苏婉仪那条消息里那种又慌又急的语气，“完了，我刚刚摸到极烬华的胸了”。

她大概到现在还在纠结这件事，大概还在想“极烬华是沈清霜的，我不该动心”。

可极烬华从来就没有“是沈清霜的”过，极烬华是她自己的，她的心分给谁、分多少、怎么分，都是她自己说了算。

沈清霜往城里走着，心里想着事。

不行，等回京城之后，还得找个机会跟苏婉仪好好聊聊这件事。

聊聊极烬华，聊聊她们两个人各自跟极烬华之间的事，聊聊她们以后该怎么办。

沈清霜不知道苏婉仪会怎么想，但她觉得，如果极烬华的心能装下两个人，那她们两个人的心加起来，大概也能装下同一件事。

沈清霜从粥棚旁边走开，朝城东的军营走去。

晨光照在她的银甲上，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她走得很快，心里揣着刚刚想通的那些事，像是揣着一块终于落了地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