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竹舍的雾气比前几天都薄。
温见予推开门的时候,能看见石阶下方那片竹林的轮廓——竹竿之间的空隙清晰可见,像是正在被缓慢擦拭的旧玻璃。她把旧灯从窗台上端起来,灯焰还在亮着,像是从来没有被熄灭过。昨晚入睡前她把它放在了窗台靠里的位置,今早起来,它的光晕边缘比平时略微扩大了一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正在靠近。
她把灯托在掌心里,走到门槛边沿坐下来,面朝山下的方向。晨光正在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竹舍的屋顶和菜地边缘都镀成了一层浅金色。旧灯的青白色光芒在晨光中仍然保持着稳定的亮度,没有显得暗淡或多余,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与日光和平共存。她侧过头,朝着竹舍内部的方向说了一句:“旧灯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不是错觉,是它的亮度确实升高了。”
谢疏泠从屋内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也看了一会儿旧灯。她的目光在灯焰周围的光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光晕的边缘画了一道弧线。“如果它感知到了墟门的位置,它的光芒应该会继续增强。直到我们到达入口,它会保持在最亮的状态。”
“那如果它一直亮到最亮,会发生什么?”
“它会维持在那个亮度,直到有人带着它走进墟门。”谢疏泠站起来,走回屋内,过了一会儿拎着一只旧布袋走出来。袋口露出了那块靛蓝色布料的边角,还有一只用干草裹着的细长物件。“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温见予站起来,把旧灯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用干布垫好。然后把帆布包挎好,侧过头,看了一眼竹舍的门口——门没有关,像是等着有人回来,给风留下一条可以自由进出的通道。
山路在晨光中显得比前一天更容易辨认。那些被野草覆盖的路段,在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的时候,能看出路面和两侧植被之间微妙的色差——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反复走过,把路面的泥土踩得比周围的更紧实。她们沿着断崖边缘那条旧标记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温见予走在前面,在那道旧木板界碑前放慢了速度。旧灯在帆布包里的光芒透过布料渗出一层温润的光晕,照亮了木板表面那道刻字:“墟门在下,心灯在上。”字迹的倾斜角度和旧灯底座那行字保持一致的走向。
谢疏泠跟上来,在她旁边停住。她的目光落在木板边缘与地面相接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像是什么东西曾在同样的位置反复按压过。“这里可能被什么东西支撑过。一道树枝,或者一根木棍。那个标记的位置和木匣内侧那行字的落笔位置一致——它被用来支撑过某件测量用的参考物。”
温见予蹲下来,用手拨开木板根部堆积的落叶和细土。土层松软,落叶层底下露出小半截埋入土中的旧木桩,表面光滑,边缘被磨成了圆角。她在木桩表面摸到了一道细长的凹槽。“木桩侧面有一道凹槽,和铁盒内衬那道槽的深度一致。如果这道凹槽是用来固定某件工具的,那件工具应该曾经被放在这里很长时间。”
谢疏泠从布袋里取出那只用干草裹着的细长物件,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根打磨光滑的旧竹尺。尺面有刻度,不是常见的度量衡,而是一组间距不等的短刻线,像是专门用来比对某件特定器物边缘弧度的。“这根竹尺是昨天清理木箱时发现的,夹在几块旧布中间,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一根普通的竹条。它边角的磨损程度和那道凹槽的间距完全吻合。”
她把竹尺小心地放入木桩侧面的凹槽中,尺身和凹槽贴合紧密,沿着预定的弧线缓慢嵌入,直到边缘与槽壁完全吻合。凹槽最底部的灰土被尺身推挤开来,露出一道极细的、和旧灯底座那行字字体一致的刻线。温见予侧过头,把那道新露出的刻线与旧灯底座的字迹比了比。笔画的间距和收尾的倾斜角度都是同一只手的产物。“如果这根竹尺原本是属于这个位置的,那么这把尺子可能是用来测量墟门开启时机的。每次它被嵌入这道凹槽,就说明有人在进行一次新的测量记录,记录下季节更替中风向的变化或泥土的干湿程度。”
谢疏泠把竹尺从凹槽中取出,擦干净表面沾的灰土,重新用干草裹好放回布袋里。“那我们带着它继续走。”
她们又走了一刻钟左右。路面的坡度在缓慢下降,竹林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几棵高大的野槐树。在其中一棵野槐树底下,温见予看见了另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旧外套,蹲在树根旁边的阴影里。他的身侧放着一只敞开的旧木匣,匣内垫着干草,草上并排放着几件大小不一的旧木器。温见予放慢脚步,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她认出那道蹲着的轮廓——海堤尽头、路灯下擦木器的人。“是你。你也是沿着标记找到这里的?”
灵烬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她身后那盏旧灯的方向。“我在溪谷下游找到了一道和木簪末端的弧度一致的刻痕。沿着它走了一个上午,一直走到这棵槐树底下。树根下面有一道铁环。”他侧过身,露出树根旁边那道被落叶半遮的旧铁环,边缘已经生锈,但轮廓依然完整。“我沿着铁环的方向继续走了大约一百步,看见一道旧石墙的残基,墙缝里夹着一片槐树叶,背面有道弧线,方向和这根木簪末端的弧线一致。”
温见予把帆布包侧袋里的旧灯往外露出更多一些,让它的光照亮那道铁环。“如果我沿着这道铁环的方向继续走,会走到哪里?”
“应该会走到一座旧渡口的遗址。那道旧石墙的残基上方有一段保存完好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道被土石掩埋了大半的拱门。”灵烬侧过头,目光越过那盏旧灯的光芒,落在她身后的竹舍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线替一道已经走了很久的旧航线做最后一段距离的校准,“拱门的门框边缘有摩擦痕迹,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常年有人倚靠或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