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把碗端起来,托在掌心里。碗壁很薄,像是被使用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如果我们把这只碗带回竹舍,那三只旧碗的缺口就能对上同一道弧线。”她把碗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用干布垫好,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她看见一道门——不是她们下来的那道台阶,是另一扇门,更窄一些,门板是木质的,已经被虫蛀了大半,门板表面覆着一层被风沙磨得光滑的旧漆。门缝里透出一线比旧灯更暗的光,像是有人正在门的另一侧也亮着一盏灯。
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伸出手,没有推门,只是用指腹沿着门缝的方向缓慢地滑过。门缝里的风是温的,带着一种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旧布的气息。那道风穿过门缝,在接触到她指尖之后放缓了速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的身份,然后继续沿着门缝的方向向外移动。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谢疏泠。“门另一侧有光。不是日光,是另一种光源。”
“可能是另一盏旧灯,也可能是其他光源。”谢疏泠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她也伸出手,沿着门缝的方向摸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道风的温度和湿度,“风是温的,说明另一侧的空间比这间屋子更开阔。开阔的空间能容纳更多空气流动,温度也不会像封闭石室那样始终保持在低位。”
温见予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板沿着它的转轴方向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木料与地面摩擦的声响。门内是一条走廊,比台阶更宽,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灯。灯盏的形制和旧灯相似,只是更大一些,灯芯已经被点燃了——不是她自己手里那盏旧灯的光,是另一种更暖的色调。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道敞开的大门,门外的光线正在缓慢地流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拨动着一盏巨大的旧灯。
她在走廊中站了很久。旧灯的光芒在她手中平稳地亮着,没有被走廊两侧那些已经点燃的灯盏的光芒吞没,也没有被它们的光线影响。她握着灯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见门框边缘有一道被磨得光滑的痕迹。她用指尖沿着那道痕迹描了一遍,然后收起手,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那些已经被点燃的灯盏在她经过时,灯焰会微微向她的方向偏斜。它们认得这盏旧灯,就像旧灯认得它们一样。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道敞开的大门前。门外的空间比她预想的更大,像是一座被挖空的山腹。地面上铺着平整的方砖,砖缝里没有杂草,像是被清理过。空间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几道通向其他方向的通道入口,但都被落石或坍塌的土方堵住了大半。在空间的中央,有一道极细的、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暗色裂隙,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旧伤口。裂隙内部没有光线透出,但她能感觉到它正在吸收周围的光线,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旧肺叶正在重新充气。
谢疏泠站在她身后,隔着那盏旧灯的光芒,也看着那道裂隙。“那应该就是墟境的核心。灯座底部那行字和竹舍旧门上那句话指的就是这里。”温见予把那盏旧灯举到身前,让它的光芒正对着那道裂隙的方向。裂隙的表面在灯光的照射下缓慢地浮现出一道极浅的纹路,像是一幅被压在纸页底部的旧地图正在沿着折痕的方向重新显现它的轮廓。“裂隙周围的地面,有些地方比周围更光滑,有些地方却留有旧痕——像是曾有人在这里反复走动,又像是那些旧痕本身就属于这片地面正在缓慢恢复的记忆。”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旧灯的光芒,落在身后那道门槛上。谢疏泠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灵烬和沈知意正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灵烬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那只浅口木碟。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握着那片槐树叶。
温见予站在那道裂隙前面,把旧灯放在地面上,让它继续照亮那道正在缓慢变亮的纹路。裂隙边缘的青白色光芒正在缓慢地蔓延,与旧灯的光交汇在一起,在她的脚前形成一片均匀的光区。“如果墟门在下,心灯在上,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裂隙完全合拢之前,找到那盏‘心灯’的位置。”
“如果心灯就是旧灯本身呢?”谢疏泠的声音不高,尾音被裂隙周围的空气吸收了大半,又轻轻反弹回来,“如果这盏灯本身就是用来填补裂隙的,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它放在裂隙中央,让它在那道纹路的中心位置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温见予在裂隙前面蹲下来,把旧灯从地面上端起来,托在掌心里,让它正对着裂隙中央那道正在缓慢变亮的纹路。灯焰在她手中稳定地燃烧着,光芒在接近裂隙边缘时形成了一种柔和的漫射,像是正在与那道裂隙的边界进行一场持续的对话。她看着那道纹路在灯光的照射下逐渐变得清晰,像是一幅被压平了太久的旧画正在被重新拉开它的边缘。“那我们就把灯放在那里。”她站起来,迈出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那道裂隙在她穿过门框的瞬间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的位置和方向。她的步子没有因此而改变频率,沿着那道裂隙边缘的光区一路向前走去,旧灯的光芒在她手中稳定地亮着,像是正在用它的节奏替她标记这段路程的每一处转弯和停顿。身后那道门槛的另一侧,谢疏泠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根旧竹尺,看着她正沿着一道正在缓慢变亮的光线走向裂隙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