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的话不多,可,但凡有口吃的,就少不了德容的半碗。
第二年冬天,殷都下了一场极大的雪,三日三夜没停。
德容夜里发了高热,烧得说胡话,宁安半夜爬起来,打着一盏灯笼,踩着没过腰的雪,去敲太医院的门。
回来时,宁安摔了一跤,灯笼灭了,膝盖磕在石阶上青了好大一块,可她怀里揣着的包药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雪水都没渗进去。
烧退后,德容看见宁安膝盖上的淤青,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宁安拿手帕给她擦脸:“别哭了我不疼,往后的冬天可不要生病了,太冷了,烦。”
那几年的雪很暖,她们挤在宁安寝殿的吃锅子,羊肉片切得薄薄的,蘸着麻酱腐乳,吃得鼻尖冒汗。
窗外,雪粒子噼噼啪啪打在窗纸上,德容一边吃一边抱怨:“还是好冷,公主救命呜呜呜……”
宁安把汤婆子从自己脚下抽出来,踢给德容:“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雪压塌了西苑的老梅树,她们人半夜爬起来去看。
满地红梅花瓣陷在雪里,红白分明。
宁安站在廊下,忽然开口:“德容,你说这雪要是永远不化该多好?”
“可是公主,雪不化我就要冷死了。”德容缩着脖子跺脚。
宁安没理她,自顾自地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融成小滴水。
那时的德容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她的命是宁安捡回来的,那就跟着宁安,宁安往东她就往东,宁安往西她便往西,关起门来,她们永远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可,深宫磨人心,人心最易变,人长大,心思就杂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德容发现自己跟宁安之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温柔的落雪渐渐变了味道。
宁安待她确实不差,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看人眼色,把欺负她的宫女调去冷宫扫地。
但,宁安对谁都是这样,今天赏你一件大氅,明天赏她一对镯子,后天把哪个犯了错的宫女调走。
德容慢慢就懂了,宁安生来就在天上,公主的名分、千机阁的传承、太后的教导、满朝文武的敬重……这些东西对宁安来说,同喘气般理所当然。
她不知道冬天没炭火,冻得整宿睡不着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被人当牲口,卖来卖去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德容吃过苦,所以对德容好,可,东西给完了之后呢?她转头就走了。
宁安的心里装得太满、太远,太后、千机阁、政局、天下……德容只是她万千温柔里最寻常的一笔。
可……宁安是她的全部,宁安是她的信仰,德容的心里只装得下宁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对等的身份滋生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便在云端,坐拥一切?
凭什么她倾尽一切渴求的荣光,不过是她随手赏下的玩物?
彼时,朝堂之下暗流汹涌,青玉燕虽身为太后,但在民间的威望盖过了玉明帝,帝王欲除之后快。
皇帝找到德容的那天,碎雪稀稀拉拉的下着。
德容在廊下站了半宿,她肩上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衣裳湿了一大片。
她想宁安,想宁安随手扔给她的汤婆子,想宁安为她夹的羊肉,想赏红梅夜里的冷。
若她往上爬,站得更高,或许能掩盖这恶劣的自卑。
若她往上爬,站得更高,或许能藏下这肮脏的嫉妒。
若她往上爬,站得更高,或许宁安能多看她一眼。
她答应了。
她成了德女官。
背叛宁安那天,殷都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
宁安因德容的背叛,错失救母良机,致使太后青玉燕自刎于狱中,她被锁在殿里,等待着玉明帝的审判。
德容站在殿外,终于听到了太监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大长公主宁安,言行失状,德行有亏,即日起被贬为庶人,逐出殷都,钦此!”
一字一句的话语,让德容忽然觉得,她像个被人抽了线的风筝,不停地往上飞,可飞得再高,断了的线无人拉住,终究会死。
大雪把宫道埋得更深,像极了宁安为她寻药的夜,走一步陷一步。
德容穿着崭新的女官服,踩着雪往宫门口跑。
一辆青布马车从宫门下行驶而出,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殿下!”德容喊了一声,马车却没有停。她追了两步,靴子陷进雪里拔不出来。
马车越走越远,车帘被掀开一角。
宁安神色清明,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说,有些怜悯。
是的,是怜悯。
居高临下的、悲悯苍生的怜悯。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地牢里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可德容觉得,自己又看见了雪。
“殿下,那年你说,你怕我病了烦你……其实后来,我一直想再病一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