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接待室里,侍者双手端盘缓步上前,将方型礼盒端放在桌面,米白色绒垫上是一块男士腕表,外圈镶嵌五十八颗长阶梯形切割蓝宝石,光泽温润色泽透亮,表盘蓝漆深邃克制,边缘呈现黑色渐变,时标与指针均为白金琢面,明暗双面光影简约立体。
这是一款超级复杂机械制表,拥有全套万年历功能,十二时位置双视窗显示星期与月份,左右副表盘分别为常规小秒针、三十分钟计时,正下方副表盘指针刻度对应三十一个日期,自动识别大小月,内置月相盘同步跟随月相盈亏,左右小圆视窗显示昼夜与闰年。
手表寄回瑞士返修历时一月有余,完全看不出车祸重击留下的痕迹,碎裂的表镜已做更换,水晶镜面通透澄澈,外圈出现崩口的蓝宝石重新切割镶嵌,受震错位的机芯也经人工精密调校得以复位。
腕表推至他面前,示意他戴上。
他看了一眼,茫然又陌生。
“怎么,连手表都不会戴了?”
她拿起表,让他伸出左手,黑色亮面表带贴合手腕,铂金折叠扣对准其中一个孔位,细微一声轻响卡扣咬合固定,松紧适好。
司机的车停在临停区,出来一眼便能看见,她拉起他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跟着逐渐拥挤的人流汇往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商业区。
青灰的板砖,木式的长椅,花圃精心打理过,建筑像北欧童话镇上的城堡,蓝紫色的气球在人群中格外惹眼,绑带系在他手上,她慢悠悠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圣代,口感绵密,清甜冰凉,冻得嘴唇发红。
偶尔回头看向他,余光瞥见身后两道人影,一左一右远远跟在后面,带着耳返,领口处露出黑色的麦夹,她拉起他的手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路过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被推进一家新开业的商场,彻底堵住,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
“他们是谁?”
“不知道。”
“为什么跑?”
“要是来找你的,怎么,你要跟他们走吗?”
“不好说。”
她的气息还未平复,捏着他手肘的力道忽然加重几分。
热情上前的柜员询问客人想看什么款式,玻璃展柜纤尘不染,暖调的射灯映出珠光宝气,华丽的戒指流光闪耀,错落排列,她随手一点,落在一枚素戒。
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更显通透,素色的铂金戒圈环在纤细的食指,略小一圈。
无名指上更合适,柜员说道,小一圈的款式也有,需要找找。
客人点了点头,在柜员翻找的间隙,气球绑带被解开系在那块立式铭牌,上面有一句广告语,一戒定情,许诺一生,等柜员回来展柜前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批。
商场内部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穿过店铺,走上楼梯,人流逐渐减少,经过长长的空中连廊,误入一座景观教堂建筑,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被放大,空旷带有回音。
厚重的实木复合门紧闭,琉璃玻璃窗透过蓝调光线,狭小的储物室里空气变得稀薄,略为急促的呼吸嗅到了独属的凛冽,吐出的白雾很开消散,瞳孔失焦只能捕捉到晃在眼前的白色衬衫,正对着的第二颗纽扣被一缕发丝勾住,她摸到身后的墙,还未靠上去,腿便开始发软,被一把扶住。
一直到呼吸平稳,眩晕消退,她抬头,撞上那道幽幽的视线,低垂的眼眸将情绪掩盖,目光独独落在嘴唇,一点嫣红。
“可以吗?”
凛冽的气息扑在脸庞,像猎手圈占领地。
蓝色的琉璃窗晃花了眼。
“怎么,你以前从来不问。”
“以前是怎样?”
“我也忘了。”
扶在肩膀的手收紧力道,一片阴影覆了上来,将她拥入怀里中,只留一点间隙,鼻梁抵在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贴着跳动的脉搏,痒得她想往身后退,却退无可退。
教堂通过空中连廊与左右两座裙楼相连,整片建筑一共五个出口,右侧建筑主体是一座圆柱形八角塔楼,延伸出深灰尖顶方形楼宇,内部空间错落有致,廊道纵横交错,一部全景观光电梯从五楼直下,两道身影缓步走出,带着木质格调的香水味,路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男人身型挺拔,宽阔的肩膀撑起深灰大衣,内搭羊绒高领毛衣,一副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露出清晰的下颚线,女人身型高挑,同色系大衣落至小腿,腰带随意垂落在侧,脚踩一双黑筒长靴,大步伐像模特走T台,一顶贝雷帽帽檐压过眉眼,暗色格纹围巾松散堆高将唇鼻一并掩盖,深棕的波浪卷发垂落到腰际。
男人牵着女人的右手,两人并肩而行从购物中心正门走出,拥挤的人流中同一道陌生的黑色身影擦肩而过,余光中还能瞥见那人领口上的麦夹。
转过两个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一合,扬长而去。
从晌午到傍晚,那扇门一直紧闭。
两下沉闷的敲击划破寂静,又沉于无边的黑暗。
半张脸埋于枕头,汗水已浸湿发丝,勉强睁开眼睛,屋里很暗,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只能摸到桌角,半起身刚往前倾,倏地那阵痛意再次席卷,躯体跟着痉挛蜷缩,咣当一声,水杯砸在地板发出沉闷声响,跟着滚到角落。
敲门声再次响起,又是两下。
她开不了口,紧咬着牙,腹部的绞痛已抽走所有力气,麻痹的感官变得迟钝,直到温热的触感抵在额头,她猛地抓住那只手,微弱的光线照进房间,描出身影轮廓,平整的指甲没有锐利感,只是生生将指腹进掐进皮肤,连同痛意一并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