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吗？

狯岳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确实不受他控制地动了起来，往坑洞走去。

原来被吃掉是这种感受。

先被吃掉的是右手手臂，是一只火焰鸟吃的。

而后是左腿，是路过的狱犬咬了一口。

接着是左手、右腿，胸膛被尖喙破开，内脏被挖了出来，盲肠、大肠、小肠、胃、肝，还有心脏，被动物分食，吞入它们的腹中。

整个过程很痛苦，但狯岳异常的清醒。

啊，原来是这样的惩罚。

他的眼睛瞪大，全身只剩下一个头，很快，他的眼珠子也被鸟啄走，舌头也被吃掉。

再后来？

再后来他陷入昏迷，醒来便又在坑里了。

重复刚才的一切，只是吃的顺序变了，但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痛苦一直在持续不断，因为在地狱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狯岳一直承受着。

承受着承受着承受着，痛苦着痛苦着痛苦着，这一百年，似乎也就这么熬过去了。

“恭喜你，可以踏入轮回了。”

在最后一次承受痛苦之后，狯岳本打算继续迎接下一次的到来，却被一旁的狱卒拉了起来。

苦难，结束了吗？

他茫然地看着狱卒。

他在这里呆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已经快要习惯，快要适应了。

“是的，你可以离开了。”

狱卒看出了狯岳的茫然，于是拉着他走到了轮回的门边。

“去吧，该开启新的生活了。”

“我吗？”

其实，在地狱待着的这段时间，他也逐渐回想起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与恶鬼做交易，推翻紫藤花香炉，害死三个孩子；自愿成为鬼，害死自己的师父；吃了无数人类，为了比那个废物更加强大。

于是，当他一次又一次被吃掉的时候，他恍然大悟——

啊，原来那三个孩子被恶鬼吃掉的时候是这个感受。

啊，原来师父听到自己变成鬼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样的痛苦。

啊，那些被我吃掉的人类，也会有像我现在这般祈祷着，哀求我放过他们。

原来他们曾经是这样痛苦的。

原来他们曾和现在的我一样迫切地乞求一切结束在此刻。

狯岳学会了感受，狯岳学会了体谅，但狯岳学不会后悔。

因为都是没办法的事呢。

不推翻香炉自己就会死，不成为鬼自己就会死，不吃人自己也会死。

在成为恶魔和死亡之间，他能做出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能活下去的话，被人诅咒也没关系。

能活下去的话，就算害死亲人也没关系。

能活下去的话，牺牲别人的生命也没关系。

他啊，本就是踩着泥土和尸体活下去的人。

“快走吧，不要再来这里了。”

狱卒催促着，但是眼底带着笑意。

“恶鬼已经消失了，外面的世界也变了许多。”

“就算成为孤儿，也不再会和以前一样了。”

狯岳看向狱卒。

“虽然没有人陪你一起下地狱，也没有人在天堂和人间等你。但这意味着你将拥有全新的人生。”

“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过去的罪孽，也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

“你是全新的自己。”

狯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推了一下，踏入了那扇白色的轮回之门。

“好好享受你新的人生吧！”

那狱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也不见了，稻玉狯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