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是让人顶礼膜拜的地方,光是远远望着横亘天边的山际,就让人心生敬畏。
翻过这一重重山,我就要到你的故乡了。
走在凌空架设的木栈道上,长风自头顶呼啸而过脚下是万丈深涧,云海沉沉,柏木苍苍,如临深渊。
翻过秦岭,就到了汉中。眼前那铺天盖地的金黄,吸饱了阳光,快要燃烧起来。
请允许我在这里多停留一会。
仰头倒进那浓得化不开的金色里,让阳光和花香灌满衣袖。
你如果在的话,该多有好。
我们该一起来看看春天。
不知道躺了多久,起身时抖落一身金黄的菜花,我才发现这片菜花田是有主人的。
而它的主人任由我躺了一下午,没有驱赶我,反而邀我吃顿便饭再走。
粗陶碗里粥水温润,配着一碟青菜。入口滑嫩,清甜里带着山野的香。
我从未吃过这样爽口的菜,换作是你,你也会喜欢这味道吧。
那人笑道:“这是莱菜。”
我恍然。
《诗经》中“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书中的莱菜就在我眼前。
他是位老人,他说自己年轻时也爱在菜花地里打滚,老了,便种下一片金黄。
跟老人告别后,我继续前行。从汉中再往南,山势陡然收拢,绿意变得沉甸甸的,一丛丛野杜鹃红得凄艳。
然后,就到剑门关了。数十丈高的灰白绝壁陡然矗立,寸草不生,关隘处狂风呼啸,气势肃杀。
我一次又一次停下来感受这一切。
谢谢你。
若不是喜欢着你,我此生大抵不会见识这样的山水。
山一重,水一重,走得让人忘了前尘,眼里只剩脚下的路。
当年你从益州北上,所见的风霜与明媚,可与我相同?
你曾越过千山万水来到玉门关,现在我从玉门关重走你的来时路。
我走过的这些路,哪一块泥土上,有过你的足迹?
在某个让我心颤的瞬间,你是否与我擦肩而过?
还好,不算太迟,我赶上了益州的春天。
沿着金牛道南行,暮色四合时,终于见到一处挑着酒旗的店家,幌子上墨迹模糊,约是“涪水酒肆”四字。
一人大大咧咧走进来,虽然是穿的是道袍,但行为举止毫无仙风道骨。另一人侍立一旁,那双眼睛格外机灵,一下就注意到了我。
我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因为那对兔牙太引人注目了,其中一颗门牙上缺了一小块。他也不藏着掖着,见我咧嘴就笑。
那道人一进来就东张西望,不知怎的就独独看向了我。
我这才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混浊的眼,不用猜,这人是瞎子。
这瞎子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明明周边还有那么多空座,他们不坐,非要往我这桌挤。
初来益州,实在不知益州人如此随意。
我起身换到了离他们最远的一桌去。
那两人也倏的起身,像是寻着我的味,又挨过来。
瞎子用他那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实在忍不住开口:“阁下……”
瞎子把手放在脸前“嘘”了一声,他眉头一紧,复又舒展,一脸认真的模样,只是不停地皱皱鼻子。
我寻思着我身上没什么怪味,毕竟早上才在江里洗了澡。
他又凑了上来,毫不忌讳地闻了几下。
我算是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哑然失笑:“旁人算命看相,阁下算命靠闻?”
“鼻子可比眼睛灵光。”瞎子嘿嘿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什么味儿都逃不过。”
“那你闻出我身上什么味来了?”
那瞎子又闻了两下:“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味?”
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笑了:“不想,何况,我没钱。”
那瞎子突然弹起身,嚷嚷道:“没钱?没钱你还跟我说话!”
我寻思着这真是个怪人。
那瞎子嘴里继续囔着什么,然后骂骂咧咧扶着兔牙少年往外走。
我索性也不看他们,静下来想着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很快,两道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我回过头一看,那瞎子端了一盘油亮亮的东西摆在我面前。
我问:“这是什么?”
“猪肠子。”瞎子大剌剌坐下,“请你,我们益州人不小气。”
这人真是有趣,我也不客气,毕竟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这猪肠子看起来油亮亮的,但是一点也不辣。
兔牙少年眼睛极亮,望着我:“好吃吗?”
“好吃,今日没让你们赚钱,反让你们破费了。”
“破什么费!”瞎子把腿一架,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老子没钱!”
我放下筷子:“没钱你请什么客?”
兔牙少年指了指他:“他是这里的老板。”
那瞎子架在扶手上的腿,上下晃动着,嘴里哼哼道:“猪肠子连狗爷都没吃过。”
“你既是做生意的,为什么还要乔装成这副模样来行骗?”
“行骗?”瞎子笑了两声,“我这叫劫富济贫,劫你的富,济我的贫。不然你以为我这酒肆是怎么开起来的?不过可惜了,你不是富。”
他这人真是有趣,把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瞎子收起了笑容,整个人也坐得板正:“阁下可是为什么事来益州?”
我也不遮掩,万一他们认得这织刀的主人呢?我把织刀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