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啊,苗儿也是怕被家里当成物件,拿去换彩礼贴补她哥吧。”
“对了,平儿的婚事快成了吧?”
“八九不离十。你没看见,我刚过来那会儿,还瞅见平儿跟个姑娘在地头嘀咕呢。”
“不对吧,今天平儿不是得上班吗?”
“供销社能有啥要紧事,不年不节的,转头就溜出来了。”
逢空放轻脚步从代销点后面绕了过去,没多远走到了老槐树旁,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着过来了。上面坐着个黑脸汉子在抽烟:“哟,这不是如玉吗,你这丫头干嘛去?”
逢空停下脚:“我去看看班车。”
汉子吐出一口烟:“班车得到三点多才晃悠过来,早着呢。你要进城?这都下午了,晚上还回不回来?”
她哪知道回不回来,走不走得了都还两说呢,逢空搪塞两句,抬腿欲走。
汉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玉,你是帮谁问的?不是二叔说你,知道你跟苗儿关系好,但这不是你能掺合的事。”
逢空脚下一顿,明知故问:“二叔,我昨个发烧在家没出来,苗儿怎么了?”
二叔把烟袋锅在车把上磕了两下,拿下巴朝村西头那排矮房子努了努:“喏,你自己看,苗儿她娘一大早就在这坐着,今天哪都不去,就看着她呢,你少去凑这个热闹,被她家沾上了,仔细你回家挨揍。”
逢空顺着他方才指的方向看过去。
村尾最破的那间矮屋房门紧闭,门框上挂着一块洗得褪色的红布。门槛外,苗儿她娘正端着个笸箩坐在那儿忙活。
“二叔,你快去忙吧,我家去了。”逢空糊弄走了二叔,悄悄地绕到苗儿家屋后,顺着黄土墙摸到了角落的那扇小后窗。窗框是用废旧报纸糊的,早被雨水泡烂了,中央破了一个手指粗的小洞。
那只眼睛里先是警惕,紧接着亮了一下:“如玉,你怎么来了,你是来找我的吗?”
逢空隔着糊窗纸看着她,原来这双眼睛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
她贴着墙根,压低嗓音:“怎么才能把你娘引走?”
苗儿摇了摇头:“没有办法。我娘说了,她今天绝不会离开院子。”
逢空才不信这句话,想让苗儿娘离开,她有的是办法,“等我。”
她转身折回前院,走到中年女人面前:“婶儿,我想找平儿哥帮我捎点供销社的糖。”
苗儿她娘撩起眼皮,没好气道:“平儿去供销社上班了,你傍晚再来吧。”
逢空眉头微蹙,装作无意地嘟囔:“不能吧?我刚才在村头地头还看见平儿哥了,正跟个扎辫子的姑娘站在一块儿压地垄呢。”
女人择菜的手一僵,三角眼转了转,狐疑地盯着她:“你真瞅见了?”
逢空面不改色:“不信你去地头看看,俩人正往小树林那边走呢。”
女人把笸箩往地上一摔,嘴里啐了口唾沫,拔腿就往村头地头狂奔。
逢空绕回屋后,拔掉了固定窗板的旧铁钉,将木窗板推开一条缝。
屋里昏暗潮湿,弥漫着霉味。苗儿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贴着窗台:“你真把我娘骗走了?”
逢空低头看了眼表:“你走不走?”
“我……”苗儿的嘴唇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屋子,“我走了,家里非得剥了我皮不可……”
“那更得走了。”逢空卸下半边松动的窗框,“走不走。”
“想走。”苗儿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尖打了两块补丁。
“你有钱买车票吗?”逢空问。
“有的。”苗儿蹲下身,抠开床板缝,掏出一个碎布拼的小袋子,扯开绳子数了数,“钱……钱怎么少了十块?肯定是我哥偷拿去给小艳姐买雪花膏了。”
“你过来。”逢空招呼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用皮筋扎着的纸币,抽出一叠大团结,从窗缝里塞了进去。
苗儿看着那卷钱,慌得直往后缩:“我不能拿你的。”
“不是给你的。”逢空把钱塞进她手里,“是借。到外头挣了钱,再还我。”
“我拿什么还?”
“你人到了,就能还。”
苗儿把钱揣进衬衣内口袋里,下定了决心:“我要走!”
“我去帮把门栓挑开?”逢空先前跟苗儿娘说话的时候,发现她家门用木棍从外面抵着。
苗儿把蛇皮袋从后窗推了出来:“不用,我从窗户走,就算被抓住了,也不管你的事。”
逢空接过麻袋,拎在手里掂了掂,“就这么点东西?”
一个姑娘的全部家当就这么点分量。
苗儿扒着窗框,熟练地踩着沟沿跳了下来。逢空伸手把苗儿接下来,再把后窗按回原位,将木钉重新卡回槽里,遮住了破洞:“走吧。”
“往哪走?”苗儿压着嗓子问。
“你娘去地头了,咱们从另一边走。”逢空指了指村东头,“三点那班车从村口过,你娘要是回来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以为你是去村口堵车了。”
“那……”
“我们多往上走一段,那儿有个弯。班车拐弯要减速,能拦。”逢空凭着这具身体对土路深浅凹凸的记忆,顺着玉米地的边缘快速前行。
干枯的叶片刮在脸上,划出细微的刺痛。蛇皮袋蹭着裤腿,苗儿走不出几步就得换一次手。
逢空把蛇皮袋拎过来:“我帮你拿。”
“不用,我……”
“留着力气上车。”
刚走出不到一里地,斜刺里传来一声厉喝:“苗儿!”
声音是从村里传来的,隔着大片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苗儿的肩膀缩了一下。
第二声喊紧随而至:“你个丧门星……”
身后的脚步停了,逢空顿足回身,看见苗儿咬着嘴唇,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刚燃起的那点亮色正在飞速褪去。
“还走吗?”逢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