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几人皆已平安致仕。
温开与崔璟在柳州任满后,又设法一同调任别处,兜兜转转在几州之间流转,最终都安稳致仕。
林永忠亦然,在几州之间调任,最后也在刺史任上致仕,致仕后带着锦娘回了江州定居。当年那个在狄宅后院偷偷哭泣的小姑娘,如今已是能替父亲打理一应事务的当家人了。
如燕与元芳都不喜朝堂的勾心斗角,守孝期满后也没有回京任职,而是在并州老家过着安生日子,阿念也渐渐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还有曾泰,当年朝中动荡,他被贬出京到了地方当刺史,后来玄宗继位,将曾泰召回拜相,最终也平安致仕。
此时正值太平盛世,四海清平,几家人书信往来不断,却总凑不到一处。这年,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趁着还能走得动,不如一同出去走走”,几家一合计,于是旅行便开始了。
第一站是柳州。
对于柳州,温开和崔璟算是半个东道主了,两人在柳州前后待了几年,城里城外哪里都熟。于是,二人带着众人在城里逛了几日,把当年常去的铺子都走了个遍。到了青阳客栈门口,听崔璟讲温开当年差点把狄公当凶手抓了的旧事,如燕笑得前仰后合,说温大人你当年可真够愣的。
温开无奈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个的都拿这事打趣我,这都说了多少年了还没说够啊。”
崔璟在旁边笑道:“那哪能说够啊,这事可是能让我们笑一辈子的。”
曾泰听得此事愣是没好意思开口,毕竟他比温开更过分,他是真把恩师给抓了,还给关大牢里了。唯一知情的李元芳笑着看了曾泰一眼,正要开口,曾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元芳,往事休提!”
李元芳笑了一下,然后把嘴闭上了,可这一来一回的动静在场的人谁没看见?如燕第一个不干了,问道:“曾叔叔,你拽元芳做什么,有什么往事是我们听不得的?”
曾泰干咳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值一听不值一听。”
崔璟微微一笑,“曾师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在场诸位又没外人,浚明的糗事都说出来给大家听了,你的事也该拿出来讲讲了吧。”
曾泰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摆了摆手说真没什么,可元芳在一旁一直抿嘴憋笑,这让如燕好奇心大起,她凑到元芳身边,低声问了两句,元芳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凑在她耳边说了。如燕听完眼睛瞪得溜圆,猛地转过头来看曾泰,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曾叔叔,你把叔父给抓了?还关牢里了?”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曾泰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说那是当年不知道恩师身份,误会,全是误会。温开在旁边听得来了兴致,问到底怎么回事。曾泰还想遮掩,如燕已经笑着抖了个干净:“当年蓝衫记一案时,曾叔叔还是湖州县令,叔父去案发现场微服查案,结果曾叔叔误把叔父当成了嫌犯给抓了,还关进了县衙大牢里。”
众人听完静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温开笑道:“师兄,我方才还觉得自己的事够丢人了,跟你这一比,我那算得了什么,好歹我还只是围了客栈没真把人抓起来。”
曾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往事不堪回首,今日说出来就当博诸君一笑了,往后可别再提了。崔璟笑着应了,说师叔放心,往后我们就在心里笑,嘴上一定不说。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逛完城中,几人便往城外大杨山而去。如燕和元芳对这里熟门熟路,毕竟当年蛇灵总坛就藏在这大杨山深处。二人打头阵带着大家在山里绕来绕去,绕过了几处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暗哨旧址,最终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前停了下来。
如燕伸手在石壁上摸了几下,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回头朝众人笑了笑,说就是这儿了。她伸手按了一下机关,石门竟还能缓缓转动,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来。众人见之叹为观止,说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这机关居然还能用。曾泰凑近看了半天,说这机关放到如今依旧是数一数二的,当年造这总坛的人怕是下了大功夫。如燕神色复杂,说按照大姐的性格这机关当年造的时候就是照着能用百年做的,如今才不过几十年,还没到寿数呢。元芳叹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在这山林里头逛着逛着,温开和崔璟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年也是在这柳州的山头里发生过的一桩旧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崔璟笑着问温开还记不记得那回两个峒寨闹到府衙来的事,温开点了点头,说他怎么会忘呢。
那是崔璟刚到任不久。柳州多峒民,平日里小打小闹不断,各县按惯例多是调解了事,劝几句以和为贵也就过去了。那时的崔璟对柳州境内各峒的旧怨底细还不熟悉,而温开则因在柳州做过三年刺史对各峒情况了如指掌,因此但凡涉及峒民之事,温开崔璟都是一同去处理。
有一回两个峒寨之间因一片山林归属的旧怨,先口角后械斗,各伤数人,最终闹到了刺史府请刺史裁断。温开崔璟二人到了现场,崔璟坐中间,温开陪坐一侧,两峒头人分坐两边。一开始双方还能压着性子说话,但说到山林归谁时便僵住了。温开取出当年双方头人画押的字据,本意是拿证据让双方冷静,不料一方头人不认旧账,当场翻脸,拍案而起,“这字据是我们前任头人画的押,他老糊涂了才签下这不公的文书!温大人拿这东西来压我们,是不是偏帮他们?”
这话一出,他身后十几个峒民也跟着鼓噪起来,另一边峒民闻言也火气上头,两边的人便都开始往前涌。见此情景崔璟立即起身喝止,“都退后!”但场面逐渐失控,峒民们根本不听,不知是哪方先动了手推了对方一把,对方立刻抄起柴刀还击,场面顿时大乱。崔璟身边的侍从被人群冲散,几个红了眼的峒民甚至朝主位这边冲了过来。
温开见此状况,一步跨到崔璟身前,反手从身旁一个被挤得东倒西歪的侍从腰间抽出刀来,用刀背将冲来的两个峒民击退,喝道:“都退后!”
见还有人想往前冲,他又喝道:“都给我住手!刺史大人来此本是怜尔峒民相残,望从中调护为尔等息仇解怨,尔等竟敢在使君面前持刃相向,形同拒逆!再敢妄动便是抗拒州府,以大逆论处,即行抓捕!”
这话一出,两峒头人先清醒过来,二人各自喝令自己的人住手,峒民们渐渐退开,场中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几声粗重的喘息。温开收刀退到崔璟侧后方,把刀还给了那个还在发愣的侍从,低声说了句“得罪”。
一场乱子算是勉强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