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中的客舍恢复了宁静,其中修士或在打坐修炼,或闭目休憩,都在为接下来的比试养精蓄锐。
江澜月在房中盘膝而坐,闭目复睁之时,化作人形的星识已从江见身上走下。
他被朝九宁重创之时已有五星境巅峰的修为,百年将养,星识境界并未倒退,如今也几乎可与六星境比肩。只是奚林芳为他寻的这具躯体只是个三星境的修士,承受不了长时间的星识离体。
但用在眼下,也已足够。
江澜月旁若无人地穿过墙垣,站到了司莲所在的客舍外。
白日里的一战,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尖刺,按不下掐不断,若不能得到一个答案,实在叫他寝食难安。
江澜月正要入内,忽觉司莲的屋中微微一暗,似乎有一种强大而又沉静的力量骤然降临,叫江澜月当即敛息,不敢轻举妄动。
六星境修士的星识!
江澜月神色一变,莫非……
司莲已然入睡,修士少梦,休憩时意识大多沉在一片黑暗之间。
然此时,司莲的意识似乎骤然往下一坠,落入了自己的识界之中——
这里应当是他的识界,满目冰天雪地的清冷寂寥,只有一汪化了一半的冰湖和湖里游曳的一条蓝身带金的小鱼。
司莲下意识看了眼半空,总觉得那里该悬着个什么。
再回头时,便见冰湖边上已然坐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翁,他手执竹竿,杆上栓了根鱼线,却无饵虚垂。湖中的那条小鱼游来游去,果然对那根鱼线毫无兴趣。
司莲不觉有半分不对,似乎那老翁本就该在那里,日常如此。
他便在老翁身侧坐了下来。
“年轻人,根骨不错,剑法也俊。今日那一战,好生精彩。”
司莲想起,白日里他是同人比试过一场,因而拿到了进入七星塔的资格。
他回想之时,湖中便闪现过比试台上的画面,他的一招一式皆显露无疑。
“您过奖了。”司莲道。
“是第一次参加星斗大会?”老翁对钓不上鱼全不在意,只道,“不知师承何处?”
司莲又下意识往半空看了一眼,然他什么都没有瞧见,便又将视线落回那条小鱼身上。这条鱼通体冰蓝,只有鱼尾处有一圈金色,像是扫了一抹骄阳。
司莲道:“我的师父是个散修。”
“散修?”老翁似是笑了笑,微微侧过脸,露出面上的褶皱,一双眼却不见半分老态,精矍如壮年,目光熠熠,“可我观你剑法,竟有故人之意。”
“故人?”司莲问,“不知您说的故人是哪位前辈?”
“可听过天阙紫微峰?”
老翁神色怅然:“那一峰上弟子最少,却曾个个是俊杰,传承的紫微剑意名震四方大陆,又出过不少七宿大能,天下剑修,无不以入紫微峰为豪。”
司莲见着老翁手中的鱼竿微微一颤,湖中的小鱼便被惊得背过身去,拿金色的鱼尾对着他。
司莲不自觉露了一点笑意:“我虽不是紫微弟子,却也听过紫微之名,可惜不能亲见当年紫微鼎盛时的剑修风姿,只能通过留影遥想一二。”
司莲说这话时,湖水应声而变,现出的却是在东临海底之时的画面。
他遇到了那条万年蛟龙,蛟龙前辈给他看了龙的记忆,他便在那里看到了剑圣朝九宁的剑影,他随着她的动作舞剑,起、刺、转、劈,渐渐同步。他悟到了其间的一丝剑意,一剑呼啸而出,宛若龙吟。
正是紫微剑意。
老翁看着湖水变幻,又缓缓归于平静。
他将竹竿一收,起身道:“这鱼与我无缘,还是让它待在你的冰湖里罢。”
司莲微微一愣:“前辈要走了吗?”
“是该回了。”老翁深深看他一眼,“你这面相虽叫人不喜,却与紫微有几分缘分,但愿你不会落到同紫微中人一般境地。”
屋中星石微微一闪,那股隐秘而强大的力量又如潮水般褪去。
客舍之外,江澜月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察觉那人离去之后,才往房中看去一眼。
竟是一切如常。
江澜月微微拧眉,是他确实与紫微无关,还是连那人都没有探查到什么?
老翁的声音犹在耳畔,司莲的意识却又是一沉。
四周是一片熟悉的黑暗,司莲于夜色中缓缓睁眼,有一瞬的茫然。
方才,他好像是入了梦,可究竟梦见了什么,却是记不真切了。
司莲按了按眉心,忽而想到了什么,又将星识沉入识界之中。
冰湖之中只有一条通体冰蓝的小鱼,在水中欢快来去,它鱼尾的一抹金红已重新悬于半空,宛若朝阳。
那是他与师父订立的师徒契。
此契既成,非死不废。
小鱼飞快穿梭,搅动湖水,湖面上现出梦境之中的画面,鹤发童颜的老翁,没有鱼钩的鱼竿,还有他笑着问出的一字一句。
司莲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哪里是什么钓鱼翁!
分明是那位天阙掌门——鹤遥之!
方才竟是他的星识降临了客舍,通过他看见了他的识界。
他句句所问,无非是想知道,他是如何学得的紫微剑意!
若非师父留于他识界中的那尾星识,只怕刚才,他已将一切和盘托出!
司莲于暗色中拢拳,一时只觉悚然。